第268章 台前幕后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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武侯灵柩归成都的第三日,江左于祭堂主持祭奠大礼。香烛袅袅,帛幡垂落,案上供品整齐,武侯牌位静静安放在正中。刘禅携文武百官依次行祭拜之礼,焚香叩拜,默寄哀思。哀乐低回,满堂肃穆。
待到祭祀礼毕,后主与百官陆续辞别离去,祭堂之内渐渐安静下来,只剩留守的侍者与亲兵收拾香案。
忽听得祭堂外面,阵阵惊呼声此起彼伏,喧哗声由远及近。一名亲兵面色煞白,跌跌撞撞奔入堂内,气喘吁吁:“帝师!不好了!城外……有老虎闯进城里来了!”
话音刚落,一声震耳的虎吼轰然响起,穿透院墙,震得檐角白绫微微颤动。
江左闻言,眉峰微蹙,心中暗觉诧异。成都城池坚固,市井人烟稠密,白日闹市之中,何来猛虎?他正要抬步出门查看,就见堂门被人推开。
一头通体雪白的巨虎缓步踏入,皮毛莹白似雪,双目如琥珀,步伐沉稳,不见凶狂。虎背上,端坐着一名青衫少女。待白虎行至江左面前,少女轻巧翻身落地。白虎伏低身子,少女对着江左敛衽一拜,声音清泠:“江叔。”
江左凝神细看,目光落在少女脸上,顿了一顿,方才认出。
“原来是果儿。数年不见,你竟已经长这么大了。只是你这般白日骑白虎入城,满城惊扰,弄得成都鸡飞狗跳。”
诸葛果脸颊微微一红,垂眸轻声道:“江叔。我在昆仑山中修行,听闻父亲仙逝的噩耗,日夜兼程赶回来,只为祭拜父亲。”
江左神色软了几分,微微颔首:“去吧。灵位就在内厅。祭拜完了,也去看看你母亲,还有你弟弟瞻儿。”
“谢江叔。”诸葛果再行一礼,转身向内厅走去。那头白虎安安静静跟在她身后,缓步随行,虽为猛兽,入了祭堂,竟温顺得不发出半点咆哮。
堂外街上的百姓还在远远探头,又怕又奇,谁也想不到,惊扰全城的白虎,竟是武侯之女从昆仑带来,千里奔丧,赴父亲灵前一拜。
内厅祭堂,香烟袅袅不散,白绫垂落满堂肃穆。武侯牌位端正高悬,两侧素烛摇曳,光影凄凄,将满室哀意衬得愈发浓重。
诸葛果屏退周身杂念,遣白虎静立廊外,独自缓步走入灵堂。数年昆仑修行,道骨清姿,不染凡尘烟火,可踏入这满室素白的一刻,所有清冷超然尽数瓦解。
她一身青衫,立于父亲灵位之前,静静望着那块写着诸葛武侯之位的木牌。
从前千里之外修行,日夜听闻父亲北伐祁山、鞠躬尽瘁,心中只盼功成归蜀、阖家团聚。她以为父亲会扫平中原、还于旧都,会安然归老蜀中,等她学成归来承欢膝下。
可到头来,等来的却是五丈原陨落、武侯归灵的噩耗。
昆仑云海万里,不及人间父爱一寸。
良久,诸葛果双膝缓缓跪地,一声压抑已久的哽咽终于冲破喉间,泪水簌簌滚落,砸在冰冷的青砖之上。
“父亲……果儿回来了……”
一声轻唤,柔肠寸断。
她常年隐居仙山,潜心修道,不问俗世纷争,却从未一日忘记生养之恩。世人皆知丞相六出祁山、为国呕血,功盖三分,却无人知晓,这位绝代武侯,也是盼着儿女绕膝、岁岁平安的寻常父亲。
数年一别,竟是天人永隔。
烛火摇曳,映着少女单薄的肩头微微颤抖,哭声轻柔却极尽悲恸,在寂静的内厅缓缓回荡。
不知何时,一道素缟身影悄立门口。
黄月英静静站在廊下,望着跪地哭祭的女儿,眼底酸涩泛滥,热泪无声滑落。
多年未见,昔日稚气孩童,已然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,一身清雅道韵,脱胎换骨。可那份刻在骨血里的乖巧温柔,依旧未变。
她强忍心口悲恸,缓步上前,轻声唤道:“果儿……我的孩儿。”
闻声,诸葛果猛地回头,泪眼朦胧,看清来人,瞬间起身扑入母亲怀中:“母亲!”
母女二人相拥而泣,数年别离,一朝相见,却恰逢丧父大痛,千言万语,最终只化作满襟泪水。
黄月英轻轻抚着女儿的长发,声音沙哑温柔:“一路奔波,辛苦你了。昆仑遥遥千里,你何苦连夜疾驰而归。”
“女儿听闻父亲噩耗,心如刀割,一刻也不敢耽搁。”诸葛果埋在母亲肩头,哽咽道,“女儿未能伴父亲晚年,未能尽孝膝前,是果儿一生之憾。”
一旁八岁的诸葛瞻,乖乖站在侧旁,看着从未见过的姐姐,小声开口:“姐姐。”
诸葛果抬手拭去泪水,温柔望向幼弟,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顶。看着尚且年幼、懵懂哀伤的弟弟,心中更是酸涩难忍。父亲一生为国,鞠躬尽瘁,最终撒手人寰,留下弱妻幼子,无人照拂。
江左立于厅外廊下,静静望着厅中母女姐弟相逢的一幕,银发随风轻拂,眼底满是怅然。
孔明一生为公,倾尽所有守护蜀汉山河,到最后,最亏欠的,始终是自己的家人。
此时,廊外的白虎温顺趴伏在地,低低蹭了蹭地面,不吼不闹,似也在为逝去的武侯默哀。
灵前相聚的时光短暂,仙凡殊途,诸葛果不能久留。丧礼尚未正式发丧,她便要辞别,重返昆仑。
江左见她整装,开口道:“果儿,你先去城外山郊等我。”
诸葛果一怔,不解其意,却还是应下:“好的,江叔。”
诸葛果带着白虎先行出城。江左不带一名亲兵护卫,独自翻身上了坐骑裂云,策马出城。
郊外林木稀疏,长风掠过荒草。诸葛果早已在山坳中等候,见江左驰来,起身行礼:“江叔,你有何吩咐?”
江左翻身下马。
一旁的裂云好奇打量着那头雪白巨虎,瞅瞅自己坚硬的蹄子,又瞟了瞟白虎寒光闪闪的利爪,心底有些发怵,悄悄往后退了数丈,远远站定,不肯再靠近白虎半步。
江左抬眼看向诸葛果:“你柳姑姑,可还在昆仑?”
诸葛果神色一紧,言语支支吾吾:“这……江叔……
“”在,就在,不在便不在……”
“怎么,不愿说实话?”
江左抬手,掌心翻出三件黝黑器具,抬手向着不远处一块硕大黑石猛地掷出。
轰隆——!
一声巨响震得山岗颤动,碎石尘土漫天飞扬,那块巨石当场被炸得粉碎。
诸葛果吓得浑身一震,脸色发白。
“江叔!这是何物!”
“我知晓昆仑诸人精修道法,神通不凡。可像这般器物,我手中有数十万件,真要动用,足以把整座昆仑山炸为平地。”江左语气平静,听不出喜怒,“说,你柳姑姑,可在昆仑?”
诸葛果咬了咬唇,低声答道:“柳姑姑……确实在昆仑山中。”
“甚好。”江左取出一只锦盒,盒面隐隐雷光游走,噼啪轻响,“你把这个带给她,亲手交到她手上,不可转交旁人。”
“好……”诸葛果伸手接过锦盒,小心翼翼收入怀中。
“还有一事。如今昆仑掌教是谁?”
“是我的师父,正阳真人。”
江左微微颔首:“果然是钟离权。你转告他两件事。其一,昆仑要寻一件法宝,可抵御天道反噬,送与我。若办不到,我便亲赴昆仑,炸平仙山。”
诸葛果倒吸一口凉气:“江叔!天道之事,岂是人可以妄为……”
江左目光坚定,不容置喙:“我不管天道可为不可为。第二,他若不甘心困在地仙境界,想更进一步,可前来寻我。我知晓一些天地秘闻,能指点他,但要拿那件抵御天道反噬的法宝来换。只要能扛住天道反噬,什么都好说。听清了?”
诸葛果面色惨白,心头又惊又怕,重重点头:“我……我记下了,江叔。”
“去吧。”
诸葛果攥紧怀中锦盒,翻身跨上白虎脊背。白虎仰头发出一声震彻山野的嘶吼,四足蹬地,卷起一阵白蒙蒙的风,顷刻间载着少女,消失在远山云雾之间。
空荡的山郊,只剩下江左,还有远远站着、依旧心有余悸的裂云。裂云打了个响鼻,又往后面挪了两步,直到彻底看不见白虎的身影,才稍稍安定下来。
江左静静望着昆仑远去的方向,山风吹动他满头银发。他看了看手腕上的佛珠,隐有流光牵动,知道是他又改了魏延命运所致。所以他不得不妨,这个后世八仙之一的汉钟离,也进入了他的算计之内。
蜀汉内忧未平,北方曹魏虎视眈眈,而天道反噬这一关,是他必须要闯的坎。武侯虽逝,但他许下的诺言,要护这山河、护孔明家眷,前路凶险,他必须寻得依仗。
灵柩自入城那日起,在成都忠义祠灵堂停灵四十九日。四十九日满,便是发殡之日。
这一日成都全城缟素。自皇城端门,外至南郊葬道,沿街家家户户皆悬白幡,撤彩饰,禁鼓乐。街巷之上,百姓扶老携幼,络绎不绝,人人白衣麻履,不少人手里捧着香烛、纸帛,静立道旁等候灵驾经过。沿街哭声连绵,此起彼伏,不见喧嚣,唯有沉沉哀声漫过整座城池。
刘禅一身孝服,率后宫、三公九卿,文武百官尽数到场,按位次分列灵堂两侧。百官皆披麻,腰间系着麻带,垂首肃立。昔日随先帝入蜀的老臣寥寥无几,而今主持葬礼之人,唯有江左。他一身素白麻衣,腰束粗麻,神色沉静肃穆,立于灵前主位,掌引丧仪,宣读祭文。
祭文诵毕,哀钟长鸣,一声接着一声,响彻成都四野。
东吴遣使自建业千里而来,使者身着素色吊丧之服,立于宾客列首,奉孙权的祭礼与悼词。魏使亦奉诏至蜀吊唁,一身素缟,恪守吊丧之礼,立于外客位次,两国使者分左右,各怀心思,表面同致哀恸,暗中目光交错,静看蜀汉朝堂。
南中孟获带着南中各部酋长,跋山涉水,亲至成都。众人都穿着南中部族的丧饰,携来南中特产香木、珍果为祭。孟获跪在灵前,额头触地,放声痛哭。当年丞相平定南中,誓曰“南人不复反矣”,今日孟获泣诉,言南中万千黎民,永记诸葛丞相恩德。一众南中酋长紧随其后,依次跪拜,蛮荒之地的粗重哀哭,混在满城汉人的哀声里,格外撼人。
蜀地诸郡太守、地方乡绅、名士儒生,不远千里奔赴成都。有从巴郡来的,有自广汉、犍为赶来的,络绎不绝,灵堂内外,拜祭之人摩肩接踵。
灵柩启行之时,六十四名壮汉,身着孝衣,共抬灵椁。棺椁之上覆着素色灵幔,幔上绣着七星云纹。仪仗在前引导:白旄素旗、羽葆、吹挽歌的乐工,没有喜庆丝竹,只有呜咽哀挽,缓缓开路。两侧武士皆持白缨长戈,列队护灵。姜维、杨仪、费祎、蒋琬等重臣,紧随灵椁两侧,扶棺而行。诸葛瞻一身孝服,由黄月英牵着手,母子二人步履沉重,泪水不断滚落。
江左手持引灵幡,走在灵驾最前,主持一路丧仪。
灵车缓缓驶出,沿着预定的送葬大道前行。道旁百姓,有伏地跪拜的,有掩面痛哭的,还有人追着灵驾,一路相送数里,直到力竭,依旧伫立远望。山野之间,飞鸟盘旋,似也不忍离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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