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8章 台前幕后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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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方来客,魏使、吴使、南中诸酋,还有益州本土耆老,一路随送。盛大葬礼,冠绝蜀中。可喧嚣的哀荣之下,人人心中都清楚——蜀汉擎天之柱,就此倾颓。
大礼毕,满城的哀声渐渐散了。送葬的人流缓缓归向城中各处,吊唁的使者、南中酋长、文武百官各自散去,喧嚣褪去,只余下清冷。
江左卸了身上沉重的麻衣孝服,只着一身素布长衫,独自缓步走向忠义祠。
祠内静得可怕,檐角铜铃无风自轻颤,余音悠悠。香烟袅袅,在梁柱间缓缓盘旋,昏黄烛火跳动,映着一排排层层叠叠的灵牌。
最前排,赫然立着那几块赫赫大名的牌位:武乡侯诸葛亮,凤雏庞统,汉寿亭侯关羽,西乡侯张飞,镇东将军赵云,刚侯黄忠,威侯马超。往后排去,冯习、吴班、孙乾……再往两侧延展,密密麻麻,数不尽的将士,一块块木牌挨在一起,静默伫立。
烛火摇摇曳曳,将江左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一步步走到牌位之前,立在香案下,抬眼静静望着这一屋子故人。
四下无人,只有香火噼啪轻响。江左声音低沉,像是对着满祠英灵轻声诉说,语声不高,却字字清晰,在空旷祠宇里回荡。
“你们一个一个,都走了啊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块灵牌,眼底藏着无尽怅然,却不见半分颓丧。
“卧龙归天,凤雏落坡;云长殒于荆州,翼德亡于麾下。子龙、汉升、孟起,还有冯习、吴班,千千万万随先帝起兵的将士。当年桃园的誓言,隆中定下的宏愿,你们拼尽性命,终究没能亲眼看见。”
他抬手,拿起香,就着烛火点燃,三炷清香,稳稳插进香炉。青烟袅袅升起,缠绕在无数灵牌之间。
“但主公当年托付于我的那句话,我记着。”
江左腰背挺直,目光坚定,对着满堂英灵郑重开口。
“你们尽管安息。答应主公的事,我江左,一定会做到。克复中原,兴复汉室。纵使前路万难,孤身一人,亦绝不背弃此诺。”
烛火猛地一跳,祠内香烟翻涌,仿佛满堂英灵,皆在静听他此言。
成都皇城,未央正殿。
诸葛亮大丧落幕之后,蜀汉迎来了第一次大朝会。
天光透过殿宇雕花窗棂,洒落金阶玉陛,满朝文武尽数齐聚,朱紫分列,冠带森严。自三公九卿、内外诸将、郡县要员,无一人缺席,殿中肃穆沉寂,气氛较之往日,截然不同。
最令满堂文武心惊、窃议不止的,是朝堂座次。
往日朝堂最尊之位,历来是武侯诸葛亮独坐,总揽朝纲,辅政决事。
而今日,那空置四十九日的首座之上,终于有人落座。
一身素色长衫的江左,安然端坐于百官之首、昔日武侯之位。满头如雪银发垂落肩头,在静谧朝堂里格外刺目醒目。他脊背挺直,姿态沉静,双目轻闭,不言不语,周身却裹挟着一股覆压满殿的沉敛威压。
如今当朝丞相蒋琬,位列百官之首重臣,却只能恭谨坐于江左下首,姿态谦卑,不敢有半分逾矩。
这一幕,颠覆了蜀汉数年朝堂规制。
文武百官垂首立班,眼底皆藏震动,纷纷低头侧目,暗中交头接耳,细碎私语在殿中悄然流转,却无一人敢高声喧哗。
谁都知晓,江左素来淡泊权位,隐居幕后,从不临朝参政,不问朝堂琐事。自辅佐先帝至今,他从未踏入正殿参与朝会。
可今日,这位常年隐于幕后、超然物外的帝师,赫然端坐朝堂第一座,压过当朝丞相,独掌朝纲气象。
人人心知,武侯陨落,蜀汉天倾,真正执掌蜀汉沉浮之人,已然易主。
江左身后,钱二、吴海二人按剑肃立,身姿挺拔如松,手扶腰间长剑,刃气隐隐内敛,周身煞气凛然,为整座朝堂平添几分肃杀森严。
龙椅之上,后主刘禅端坐高位,双手不自觉攥紧龙袍边角,心头惴惴不安。
他自启蒙以来,素来敬这位老师如天人。往日江左皆是温和从容、闲散淡然,从未有今日这般沉冷威严、掌控一切的模样。那双紧闭的眼眸之下,似藏着翻覆乾坤的雷霆手段,让他心底莫名生出几分敬畏与忐忑。
片刻后,百官依礼齐齐跪拜,山呼万岁,礼毕起身,垂首静立。
殿中死寂无声。
刘禅定了定心神,望着阶下首座的江左,轻声恭谨开口:“老师临朝,可有训示、吩咐百官之事?”
话音落。
端坐首座、闭目良久的江左,缓缓睁开了双眼。
那双眸子清冷淡漠,无波无澜,一眼扫过满殿文武,最后落于龙椅之上的刘禅身上。
无形威压瞬间笼罩整座大殿,所有窃议尽数戛然而止,百官屏息凝神,无人敢抬头。
只听江左声音清冷低沉,字字落于金阶之上,响彻整座未央宫:
“来人。取戒尺来。”
金殿之上,一声“戒尺”落下,刘禅心头猛地咯噔一下。
他下意识悄悄摊开手掌,指尖微微发颤,少时在学馆受教的记忆骤然翻涌出来。昔日灯下,也是这般,江左持戒尺,一字一句督他读书训诫,那滋味记忆犹新。
“阿斗,过来。”
江左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撞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。
满堂文武霎时间哗然,众人面面相觑,心头巨震。不少人暗自惊念:帝师此举,莫非是要逼主、谋逆?蒋琬身子一僵,抬眼看向江左,又飞快低下头,大气不敢喘一口。殿内原本细碎的私语瞬间冻结,只剩下梁柱间似有若无的风声。钱二与吴海依旧扶剑而立,不动分毫,冷冷注视殿中群臣。
刘禅深吸一口气,不敢有半分推拒,起身走下龙陛,一步步来到江左座前。
“背。背你相父的《出师表》。”
刘禅清了清嗓子,声音微微发颤,开口诵起那篇千古文字。
“臣本布衣,躬耕于南阳,苟全性命于乱世,不求闻达于诸侯……”
字句缓缓流淌,满殿寂静,所有人静静听着后主诵读武侯遗文。
待到念至“亲贤臣,远小人,此先汉所以兴隆也;亲小人,远贤臣,此后汉所以倾颓也”之时。
江左抬手,一声断喝,骤然打断诵读。
“停。这一句,大声,连背十遍。”
刘禅心中一紧,不敢违逆,扬声重复:
“亲贤臣,远小人,此先汉所以兴隆也;亲小人,远贤臣,此后汉所以倾颓也。”
一遍,两遍,三遍……
洪亮的诵读声,一遍一遍回荡在皇宫大殿。十遍诵毕,刘禅额角已经沁出薄汗,垂着双手。
江左目光落在他身上,淡淡开口:
“把手,伸出来。”
刘禅犹豫一瞬,慢慢抬起双手,掌心朝上,递到江左面前。殿中文武个个屏住呼吸,心都提到了嗓子眼,谁也不曾想到,大朝会之上,帝师竟要当庭惩戒天子。
蒋琬上前半步,欲出言劝谏,话到嘴边,瞥见江左那沉静无波的眼神,又硬生生将话语咽了回去。
啪——
戒尺落于掌心,一声脆响,在空旷大殿里荡开回音。
啪。第二下。啪。第三下。
一下接一下,整整十记。
戒尺并非重刑刑具,只是昔年学塾里训学的木尺,皮肉疼得有限。刘禅垂着手,眼底泛起一层水光,却不是痛极落泪。恍惚间,金銮大殿消失不见,仿佛重回多年前的书斋,窗下有墨香,江左坐在案边督他诵书。相隔这么多年,相父已经不在,唯独这份教导还如旧,心底竟生出一丝久违的亲切。
江左收了戒尺,递给身侧的钱二。目光望向刘禅:“阿斗,你知错了吗?”
刘禅躬身,低声应答:“孩儿知错。”
“回你的龙椅上去。”
“是,弟子知道。”刘禅捧着微微发红的掌心,缓步拾级,重新坐回御座。满殿文武,自蒋琬而下,全都凝神屏息,无人敢出一声。方才那一幕,不是犯上的折辱,是帝师以师道训弟子,可亲眼见天子当庭受教,众人心中仍是翻起滔天波澜。
殿内沉寂片刻。
江左声音陡然抬高,隆隆震响殿宇梁柱:“黄皓!”
侍立在御座旁的黄皓身子猛地一颤。方才他一直缩在角落,大气不敢喘,万万没料到下一个轮到自己。他连忙小步急趋,跪伏在江左座前,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,声音发颤:
“帝师!小的在,小的在!”
江左垂眸看着伏在地上的宦官,银发垂落,神色平静,不见喜怒:“方才陛下诵读《出师表》,‘亲贤臣,远小人’这一句,你听见了吗?”
黄皓脊背一寒,慌忙叩首:“听……听见了。”
“那你说说,何为小人?”
黄皓跪在地上,额头冷汗滚滚,一时语塞,支支吾吾,不知该如何回话。殿上百官目光齐刷刷落在黄皓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