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0章 兵者诡道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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殿外隐隐的血腥风声还顺着殿门缝隙飘进来,金銮大殿之内,却静得可怕。
江左抬手,端起案上青瓷茶盏,指尖轻轻叩了叩杯沿,徐徐抿了一口清茶。淡淡的茶香,在满殿肃杀之气里缓缓散开。四下里再无别的声响,只剩下文武百官压抑不住、粗重起伏的呼吸声,一声接着一声。
江左嘴角微微一动,似是浅浅一笑。
“霍弋”
武将队列之中的霍弋,心头“嗡”的一声巨响,脑子瞬间空白。方才一连串的血案历历在目,谯周一族连根拔除,魏延、杨仪身受重刑,黄皓已经伏诛。他慌忙飞快在心中自查,一桩桩一件件来回回想:自己素来谨守军令,从未结党,不曾妄议国策,哪里有过错?
莫不是帝师还要继续清算?
霍弋心一紧,快步踏出班列,单膝拱手,声音微微发颤:“末将在!”
江左抬眼望向这名青年将领,方才凛冽如寒刃的目光稍稍柔和,淡淡笑道:“你不必紧张。我并非要责罚于你。昔年我与你父亲霍峻相交,深知他的本事。先帝入蜀之时,霍峻凭数百士卒固守葭萌,硬生生抵住刘璋两万大军轮番猛攻,孤城屹立,堪称良将。我看你的才干,不下令尊。”
霍弋骤然听见父亲名字,又闻这番赞许,心中又惊又感,扑通跪地,连连叩首:“谢帝师还记得先父,多谢帝师夸奖!微臣才疏,万万不敢与先父相比!”
“不必自谦。”江左放下茶盏,身子微微前倾,目光郑重,“我打算把南中之地托付给你,你可愿意前往?”
霍弋抬首,毫不犹豫:“微臣愿往!”
“好。”江左缓缓开口,声音沉缓,藏着深意,“孟获经丞相恩威收服,眼下确是诚心归汉。只要他尚在人世,南中不会生乱。可待他百年之后,他那几个儿子,难保不会有人心生异念,起兵作乱。到那时……”
江左顿了顿,目光直直盯住霍弋,一字一句,传入霍弋耳中:
“记住,斩草不除根,春风吹又生。”
霍弋浑身巨震,一股寒意从脊背直冲头顶。他瞬间听懂了这话里沉甸甸的分量,郑重叩首:“微臣,记下了!”
“今封你为南中太守,择日赴任。我已经在南中为你埋下后手。一旦南中有人举兵反叛,自有暗部人马前来与你接应。去吧。”
霍弋深深伏下身躯,叩拜行礼:“臣,领旨!谢帝师!”
他起身归列,心口仍在砰砰狂跳。殿上文武看着霍弋,心中各有滋味。方才是雷霆杀戮,转眼便是提拔授任。帝师一手执刀除蛀,一手举爵授权。恩威尽在他一念之间,满殿之人,愈发不敢有半分异心。
喊到姜维的名字。
姜维身子微微一怔,心头起伏,旋即快步出列,拱手躬身:“末将在。”
江左望着他,语气不复方才清算罪臣的刺骨寒意,沉稳而郑重:“北线防务,依旧交由你主持。若是你心中存北伐之志,我便全力支持你。何时进兵,如何调度,由你自己决断。”
姜维眼底骤然亮起光芒,重重一拜:“末将,多谢帝师!”
江左缓缓从首座站起身,一身素衫,满头银发在殿内天光下分外醒目。他先是侧头看了一眼御座上的刘禅,再缓缓抬目,目光扫过阶下林立的文武百官,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传遍整座大殿。
“你们不必对我满怀猜忌。我不想做什么流芳青史的忠臣,也不屑做祸乱社稷的奸臣、阿谀取媚的佞臣。我答应过主公,方才口误,叫惯了。我答应过先帝,要将陛下扶成全天下的陛下。这条路难走,有些手段,不得不使。诸位不必惊异。”
“朝堂之上,你们私下有纷争,互相博弈,我可以不管。但若是有谁胆敢横在大事之前,拦我脚步——”
他语气陡然变冷:“我便将其碾碎。谯周、黄皓,便是摆在你们眼前的下场。”
百官屏息,无人敢接一言。
“其余官吏升迁任免,稍后陛下自有诏书颁下。但有一事,诸位记住,举国上下,务必同心协力。两年之后,伐吴。”
这短短四个字落下,如同惊雷轰然炸在金銮殿中!
满朝文武瞬间僵住,一个个瞠目结舌,呆立当场,一时都忘了应答。
站在文臣班列的蒋琬脸色煞白,嘴唇哆嗦,结结巴巴地开口:“帝、帝师!您方才说……伐伐哪里?伐吴?”
伐吴!
殿中人人面无人色。夷陵那场漫天大火,距离今日并不算遥远,焦土残营、尸横遍野的惨状,许多亲历之人至今记忆犹新。先帝亲领大军,数万甲士葬身火海,一战元气大伤。蜀人提起夷陵,无不心底生寒。
一时间,细碎的惊呼声在群臣间隐隐响起。
有人颤声低念:“夷陵之败犹在眼前,怎么……怎么还要伐吴?”
江左静静看着满堂惊骇的臣子,神色不动,淡淡开口:“伐吴。”
蒋琬急得往前踏出半步:“帝师!当年夷陵一役,大军折损,国本震动!东吴据长江之险,兵精粮足,绝非易取啊!”
“你放心。”江左目光悠远,声音沉稳,“我不是先帝。先帝当年伐吴,是愤于关将军之死,意气兴兵。我说伐吴,便是伐吴。不是一时怒火,是筹谋已久的国策。”
“魏踞中原,国力雄厚,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倾覆。东吴凭江而守,外强中干。若能取荆襄,跨有长江上游,那时再合两地之力,北向以争中原,兴复汉室才有指望。”
他抬眼环视众人,银发飘动:“我知道你们心中忌惮夷陵旧事。但乱世争雄,岂能因为前人败过,便永远不敢再踏这一步?两年时间,整军、筹粮、修造舟船、联络内应。两年之后,大军南下。此事已定,不必再议。”
大殿之内,死寂再度笼罩。
百官这才明白,今日这一场朝会,不只是清奸除蠹。
银发帝师要的,不只是安稳蜀地。他要搅动天下棋局,重划山河。
姜维立于武将之列,紧紧攥住了腰间剑柄,目光闪烁,心中反复思量:伐吴……那北线防备曹魏,又该如何布置?
一语定下两年伐吴国策,整座金銮大殿彻底炸开了锅。
短暂的死寂过后,满朝文武再也绷不住心中惊惧,往日恪守的尊卑规矩、畏怯杀伐的惶恐尽数抛在脑后。关乎国运存亡,无人再敢缄默。
以新任丞相蒋琬为首,一众文臣齐齐踏出班列,齐刷刷跪地叩首,声线恳切又焦灼:“帝师!万万不可!”
蒋琬额头贴地,沉声疾谏:“夷陵惨败不过十数载,血色未干、尸骨未寒!先帝数十万精锐葬身火海,蜀汉基业险些倾覆,举国至今元气未复!东吴坐拥长江天险,水军冠绝天下,疆域稳固、民心安定,绝非疲弱可伐之地!”
“如今曹魏雄踞中原,三分天下有其二,虎视汉中、益州,是我蜀汉头号大敌!当务之急,该北伐曹魏、固守国门,休养生息、积蓄国力,绝不可弃大仇、伐盟友,自断臂膀、双线树敌啊!”
话音落下,数十名文臣紧随附和,声声恳切,满殿回荡:“恳请帝师三思!伐吴必败,万万不可兴此亡国之兵!”
武将队列中,一众老将亦是面色凝重,纷纷拱手劝谏。
“帝师!长江天险难以逾越,我蜀陆军骁勇、水师孱弱,对阵东吴水军毫无胜算!”
“吴蜀唇齿相依,联吴抗曹是武侯毕生定下的国策!弃联吴之策,贸然伐吴,只会让曹魏坐收渔利,一统天下!”
“夷陵前车之鉴犹在,此役万万不能开启啊!”
此起彼伏的劝谏声,充斥整座大殿。所有人的想法高度一致:联吴抗曹,方能苟存;贸然伐吴,自取灭亡。
御座之上的刘禅,也是手心冒汗,坐立难安。他也是听着夷陵惨败的故事长大,心底早已对东吴生出天然畏惧,此刻听闻伐吴国策,心惊胆战,忍不住轻声开口:“老师……相父毕生主张联吴抗曹,是不是……是不是稳妥一些为好?”
面对满朝上下的一致反对,江左面色淡然,无半分动摇。
他静静立在大殿中央,银发垂落双肩,目光扫过跪地劝谏的百官、惴惴不安的后主,唇角勾起一抹冷冽弧度。
“稳妥?”
一声轻嗤,压下满殿劝谏之声,清冷嗓音响彻四野:“武侯联吴抗曹,是彼时国力孱弱、局势受限的无奈之举!彼时蜀汉新败,根基不稳,只能借东吴之力牵制曹魏。可时至今日,格局早已不同!”
他抬步上前,身姿挺拔,字字铿锵,掷地有声:“你们只记得夷陵之败,只惧长江天险,只守着武侯旧规固步自封!可你们睁大眼睛看看——东吴名为盟友,实则屡次背信弃义!夺我荆州、害我关侯、坐视我蜀汉北伐、暗中勾结曹魏掣肘我军!”
“所谓唇齿相依,不过是诸位自欺欺人的空话!东吴苟安江南,只求偏安一隅,从未真心助我兴复汉室!联吴数十年,我蜀汉浴血北伐,东吴隔岸观火、坐享其成,何曾出过全力?”
群臣神色一滞,无人辩驳。这些皆是事实,可众人始终觉得,两弱相争、必被强魏吞并,乃是天定大势。
江左目光愈发锐利,继续驳议:“你们以为伐吴是树敌?错!弃吴伐魏,才是死路一条!”
“曹魏扎根中原数十年,根基深厚、兵甲无数、人才济济,北伐中原,是以弱搏强、遥遥无期的死战!而东吴看似有长江之险,实则外强中干!晚年孙权猜忌多疑、屠戮功臣,朝堂派系林立、内斗不止,士族奢靡、军备松弛,早已不复鼎盛之时!”
“长江天险,可挡北方曹魏铁骑,却挡不住我自上而下的攻势!我蜀据长江上游,占据地利先机,只要打造水师、整练兵马、预埋内应,顺江而下,势如破竹!”
他环视满堂,语气决绝,带着颠覆天下的魄力:“先取东吴,一统南方半壁江山,据荆扬、守江河,聚两地人力物力,养精蓄锐、厉兵秣马!届时以南伐北、以强击弱,再挥师中原、剿灭曹魏,方能真正兴复汉室,一统天下!”
“此乃逆天改命、弯道破局的唯一生路!而非诸位固守的、慢性等死的联吴旧路!”
一番话,字字诛心,句句破局。
满朝文武尽数怔住,细细思索其中利弊,脸色变幻不定。数十年的固有认知被彻底颠覆,无人再敢轻易出言反驳。
江左目光一凛,威压再度笼罩大殿:“我意已决,两年伐吴,国策既定,永世不改!”
“谁敢再以旧规阻我大局、以怯懦乱我国策,便是阻挠先帝遗愿、覆灭大汉前程,与谯周、黄皓同罪,绝不姑息!”
冰冷的警告落下,大殿之内再无一人敢谏。
百官纷纷俯首,无人再敢有半分异议。
蒋琬长叹一声,深深叩首:“臣,领命。”
一众文武紧随其后,齐齐躬身领命。
御座上的刘禅望着身姿孑然、银发凛然的江左,心中所有忐忑尽数散去,只剩全然的敬畏与信服。
武侯已逝,汉祚飘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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