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1章 草亭论道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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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府琴箫,一曲送君归
江府内院,静悄悄的,窗外微风拂过檐角铜铃,叮咚几声,轻得像一声叹息。
江左坐在榻边,目光落在面色苍白的小乔身上,轻声开口:“小乔姐姐,身子觉得怎么样?”
小乔微微抬眼,正要答话。江左连忙伸出手,轻轻覆在她的唇上:“不可胡说。”
小乔淡淡一笑,气息微弱,一字一顿慢慢道来:“我这一生,身为女子,已是万幸。早年得遇周郎,琴瑟相和,只可惜他英年早逝,撒手人间。我原以为往后岁月,只能孤身枯坐,再无知己相伴。没想到兜兜转转,还能遇见你,相伴这许多春秋。我心中,已经十分满足。我若去后,你要将小小……好好抚养成人。”
“姐姐,莫要说这般丧气话。”江左声音微哑。
小乔轻轻摇了摇头,眼底一片通透,她比谁都清楚自己油尽灯枯的身子。“我自己的身子,我心里明白。夫君,还记得在柴桑时那首《沧海一声笑》吗?此刻尚有余力,你我合奏一曲,可好?”
江左心头酸涩,缓缓颔首:“既然姐姐有此雅兴,我自然奉陪。”
侍女闻声,捧来一支玉箫,轻轻递到小乔手中。
江左移坐琴案之前,小乔挨在他身侧斜倚着。
铮——
琴弦轻振,琴声缓缓而起,开阔疏朗,似有江风浩荡,沧海翻涌。片刻之后,清越箫声接续跟上,一琴一箫,相互应和,洒脱之中,藏着挥之不去的怅惘。
琴声悠悠不绝,箫声初时尚清,渐渐的,一点点低了、弱了。
江左指尖依旧在琴弦上拨动,不曾停歇。肩头一重,小乔的身子慢慢倚靠过来,轻轻贴在他的肩背。
箫管从她无力的指尖,缓缓滑落在锦褥之上。
她已经听不见琴声了。
江左没有停手,咬着牙,把这一曲完整弹完。泪水无声滑落,一滴滴砸在琴弦之上,混着琴音。
铮的一声,他按住琴弦,余响戛然而止。
他转过身,伸手轻轻将那尚带着一丝温热的身躯揽入怀中,声音低哑,满是悲凉:
“小乔姐姐,你走好。”
庭院寂寂,风停铃静。
一曲沧海笑,送佳人归尘土。
小乔亡故第七日。
江府门檐悬着素白绫幡,淡淡的孝气裹在庭院的桂香里。府中闭门谢客,虽有街坊远远望见白幡,猜知府里有人离世,可究竟是谁,没有半分消息。吊唁的无数帖子尽数退回,门仆只说府主不欲张扬,一概不见外客。
内院廊下,江左立在阶前,目光落在身前少年江念身上。
“你真的想好了?”
江念重重一点头,眼底藏着少年人按捺不住的憧憬。“是的父亲,我想出去闯一闯。”
江左沉默片刻,缓缓颔首。“好,我答应你。但不会暗中遣高手跟着护你。只安排一名老仆随行,照料你的起居。武库里那些宝刀宝剑,一件都不许带走,锋芒太盛,招人眼。”
江念一愣,微微挑眉:“父亲,你当真不派几个高手护我?”
“是你自己说,要独自闯荡江湖。我若暗中布下护卫,那还算什么历练?”江左语气平淡,听不出喜怒。
江念挠挠头,声音低了几分:“我跟着王越师傅学了数载武艺,可我心里没底,不知放到江湖上,究竟算得上何等水准。”
“那我便不管。”江左的声音冷硬,“倘若在外殒命,那便是你的命。你走之后,我会把你母亲送去桃源。能活着回来,自然最好;若是埋骨他乡,也不必盼着我为你兴师复仇。”
“爹!你也太狠心了!”江念不由得叫出声。
“记住,王越已经教过你江湖规矩。万事三思。那老仆早年行伍出身,见识过沙场风波,遇事可以多问问他。到了外面,切莫还把自己当成江府的公子少爷,没人会惯着你。”
“知道了父亲。”江念耷拉着肩膀,方才一腔热血,被这几句话浇下去大半,蔫头耷脑。
江左抬眼望向远处庭院,风吹动廊间白幡轻轻飘摆。小乔刚走七日,心中的哀痛压得沉沉,可他不愿把儿子护在锦绣樊笼里。乱世江湖,安逸本就是奢念。
“行囊明日一早备好。”江左淡淡吩咐,“天亮便动身,莫声张,不要惊动府里其他人。”
江念咬了咬唇,郑重躬身一礼:“孩儿记下了。”
江念垂着肩,闷闷应下嘱咐,转身缓步退下收拾行囊。
庭院白幡被晨风拂得簌簌轻响,满地落桂无声飘落,衬得整座江府死寂又肃穆。小乔离世方才七日,满府哀寂未散,连风声都透着几分沉郁寒凉。
片刻后,一道佝偻身影慢悠悠踏入院中。
蛇一手里提着一把老旧竹扫帚,帚丝磨损大半,看着寻常至极,俨然是府中日日洒扫庭院的老仆模样。他慢悠悠站定,抬眼看向伫立廊下、神色沉敛的江左,沙哑的嗓音打破沉寂:“江小子,是要我跟着小公子?”
江左收回远眺的目光,淡淡颔首:“嗯。你这些年久居府中,想必也早已烦闷枯燥。如今他孤身闯荡江湖,便劳你随行照拂。”
蛇一闻言咧嘴一笑,年岁七十有余,牙口早已稀疏,笑容带着几分苍老的狡黠与随性:“行啊。老夫虽说年迈体衰,厮杀早已力不从心,但牵马引路、打理琐事,倒还做得。”
“本是让你在府中安享晚年,做个清闲老者,何必再跟着小辈奔波劳碌。”江左语气带着几分无奈,“如今世道安稳,江湖寻常纷争,也无需你再动杀念、染血腥。”
蛇一摆摆手,嘿嘿低笑两声,眼底藏着久经风浪的滚烫:“人老心闲不住啊。年轻时候为取杀人、能枯卧暗处几日几夜不眠不休,从不觉枯燥。反倒老来安居宅院,日日扫地看花,熬得浑身不自在。”
江左闻言微微摇头,轻声叮嘱,字字皆是苦心:“明日你去马圈挑两匹马,不必选神驹良骥,就挑寻常瘦马即可,低调不起眼,免惹旁人觊觎。随身银两也无需多带,粗茶淡饭、寻常行路足矣。有些联络暗点你也知道,需要帮忙你自己处理。”
“啧啧。”蛇一咋舌调侃,“天底下怕是找不出你这般狠心的父亲,这哪里是让孩子游历江湖,分明是让他出去吃苦受罪。”
“本就是磨砺心性,何来娇养享福。”江左神色未松,郑重补了一句,“记住,一路随行隐匿身形,非生死危急关头,绝不可轻易出手,更不可暴露一身本事。让他自己摔、自己悟、自己闯,方能真正长大。”
“晓得晓得,你小子最是啰嗦。”
蛇一不耐烦地摆摆手,随手将扫帚扛在肩头,步履悠然转身离去,佝偻的背影褪去几分老态平庸,藏着旁人不知的底蕴。
江左立在原地,望着空荡荡的庭院,苦涩一笑。外人皆道他心硬如铁,可唯有他自己知晓,这份狠心背后,是乱世之中最稳妥的护佑。温室长不出松柏,宠溺养不出傲骨,他护得了江念一时,护不了一世。
一夜悄然而过。
翌日,天色刚蒙蒙泛白,晨雾缭绕,笼罩整座江城。天光熹微,夜色尚未彻底褪去,街巷寂寥无人,唯有江府门前一片静谧。
蛇一早已等候在府门之外。
他一身粗布素衣,身形依旧佝偻,看似弱不禁风,身侧立着两匹骨架寻常、毛色黯淡的瘦马,看着平平无奇,丝毫没有江湖行路的气派,反倒透着几分落魄寒酸。
不多时,府门缓缓打开。
江念背着一个简单的粗布行囊迈步而出,一眼就看到了等候在外的老者与两匹瘦马,当场愣住,满脸错愕。
他怔怔看着眼前日日在府中扫地、沉默寡言的老爷爷,眼底满是不可思议,语气带着结巴:“老蛇。。不。。。。蛇爷爷,怎、怎么是您陪我同行?还有……这两匹马?”
他原以为父亲就算不派高手护卫,也会安排体面随从、配两匹脚力优良的骏马,万万没想到,竟是府里最不起眼的扫地老仆,和两匹瘦弱平凡的老马。
晨雾微凉,拂面刺骨。府门内外安安静静,没有仆从相送,没有叮嘱送别,偌大的江府,寂静得像是无人居住。
江念望着紧闭的府门,心底难免泛起一阵失落酸涩。
蛇一见状,语气平淡开口:“小公子,时辰不早,无人相送,咱们该启程了。”
江念深深看了一眼朱漆府门,终究是叹了口气,压下心中的委屈与不甘,咬牙翻身上马。
蛇一紧随其后,动作看似迟缓,身姿却稳如磐石,轻轻一跃便落坐马背之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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