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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6章 南坡之下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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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是变成我。”地禾的声音终于又响起来,比刚才更近,像贴着他后背,“是让我从你身上长出来。你能走,我能活。你一半,我一半。从此这世上,多一株能结果的禾。”

陈直咬着牙。那碗在他手里越来越烫。他两只手都红了,像伸进了灶膛。他本能地想摔,可浑身的气都不听使唤,直往碗里灌。那根灰白芽又长高一寸,已经顶到碗沿。他的丹田,却慢慢空了。

“陈直。”地禾叫他的名字,极轻,“别再撑了。你撑不过去的。你太爷爷就是在这里,把鞋跑丢的。你比他强。可你还没强到能自己走出去。”

陈直眼前一阵阵发黑。他确实快撑不住了。可就在他要松手的一瞬,小腿上绑着的木刀突然“嗡”地一颤。一股极细极热的气从刀柄钻出来,贴着他的皮肉往上走,绕过丹田,直冲心口。陈直像被灌了口滚水,猛地咳出一口浊气。

手上的碗,裂了。

“咔”的一声,破成两半。黑土洒了,谷穗掉在地上。那根灰白芽也从碗里滚出来,沾着土,在地上扭了几下,缩成一团。陈直跪在那里,胸口像被刀割开,又像被水洗过。他低头看。双手掌心全是被烫出的水泡,可那“禾”字,淡了。

“你不愿意。”地禾的声音从光里退去,像在叹气,“那我就再等。”

陈直想说话,张不开嘴。他看见那根灰白芽慢慢爬向墙角,钻进一条极细的土缝里,不见了。四周的金光开始暗下来。地窝子像在往后退,两壁的根须一根根缩回土里。他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深处往外推。

陈直用尽最后的力气,把掉在地上的那根谷穗攥在手里。穗子还很烫。他攥着,像攥着一截从自己心口拔出来的东西。然后,他眼前一黑。

再醒来时,人躺在南坡上。天还没亮。风凉得像刀子。陈直慢慢坐起来,浑身散了架似的。他低头看。木刀还在,谷穗也在,只是已经干枯,像在手里放了很多年。他翻了翻手。掌心的“禾”字淡得几乎看不见了。腿上的草鞋还穿着,脚脖子处勒出几道红印。

他站起来,看见不远处,司马错和禾瞎子仍在坡下。一个站着,一个坐着。那盏没舌头的铜铃,在风里轻轻晃,却始终不响。天边已经泛白了,像有谁在很远很远的地方,点起了一盏极小的灯。

陈直慢慢下坡。走到两人跟前,他干裂的嘴唇动了动:“它说,再等。”

司马错看着他,没说话。禾瞎子把木箱重新背好,朝陈直点了点头:“走吧。你还有些日子。可也不会太久了。”

陈直没问“多久”。他知道。那根灰白芽没死。它只是又缩回了地底。等他再长些,再来取。到那时候,他得给个明白话。

晨风从渭水吹来,带着水腥和土气。陈直站在坡下,像一株刚从地里被拔出来、又被人按回原处的禾。根还连着,气却断了一截。

“回家。”他说。自己先走了。两条腿沉得厉害,可他知道,再沉,也得走回去。把那穗子,放到祖宗牌位前。然后,睡一觉。明天,还得起来看地。只要他还能站起来。只要他还能种。这日子,就还没到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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