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7章 同脉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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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直这一觉,睡到第二天日头偏西。
中间醒过一回,是娘端了碗热汤进来。他糊里糊涂喝了两口,又倒头睡过去。再醒时,屋里昏黄,窗纸上爬满斜阳。他慢慢坐起来,浑身的骨头像被人拆过又装回去,咯吱作响。右脚刚落地,就觉着脚底有东西硌了一下。他低头,是那双灰白草鞋。他竟还穿着。
鞋边沾着几粒黑土,和南坡底下的土一个色。陈直把鞋脱了,放回床下,找了块布把脚擦净,换了双旧布鞋。他走到堂屋,见那根从地窝子里带出的谷穗,还搁在案上。穗头干得更厉害了,颜色发暗,像被火烤过。陈直看了它一眼,没动。
娘从灶房出来,见陈直起来了,也不多问,只把饭菜端上桌。一碟腌菜,两个杂面饼子,还有半条蒸鱼。陈直一愣:“哪来的鱼?”
“你爹今早去河边坐了两个时辰,钓的。”娘说,“说你身子空,得补。”
陈直心里一热。他夹了一筷子鱼,慢慢嚼。味道不怎么样,又腥又淡。可这是爹能给出的最实在的东西了。他一口一口把饼和鱼全吃完了,又喝了半碗汤。身上有了点力气。
吃完饭,陈直去后院看爹。陈父坐在旧石碾旁,就着最后一点天光在修一个木桶。见陈直过来,抬了抬下巴:“坐。”
陈直在他身边坐下。父子俩又沉默了。过了好一会儿,陈父说:“你太爷爷当年从南坡里出来,也是睡了整两天。醒后不认人,见谁都说‘地里有人’。后来腿瘸了,才慢慢不说了。”
陈直没接话。
陈父把木桶翻过来,一边敲一边说:“你比他有出息。你还能自己走回来。”
陈直道:“差点没回来。”
“知道。”陈父停了手里的活,看他一眼,“你娘不知道。我知道。”
陈直低下头。他忽然觉得,自己这便宜爹比他以为的要明白得多。也许从骊山回来那天起,这老人就什么都知道了。
“爹,我问你件事。”陈直说,“你当年在骊山,除了喜,还遇见过别的东西没?”
陈父想了想,道:“有。有一回,挖开一段老墙,里头都是陶瓮。一溜,十几口。上头盖着黑布,布上画着禾。有人去揭,刚碰着,人就像被抽了筋,倒在地上吐白沫。后来来了几个黑甲卫,把墙又封上了。当夜,抬走两个人。再往后,那段地就没人敢挖了。”
陈直心里发沉。这跟他在奉常寺见过的“种人”如出一辙。骊山,不是命大,是有人挑了他。
“他们没找过你麻烦?”陈直问。
“没有。我胆小,从不多看。”陈父又敲起木桶,“你娘说,你回来时脚上那双草鞋,是南坡的。我让她别碰。那鞋认脚,不认人。穿上,就难脱了。”
陈直下意识缩了缩脚。他想起那草鞋裹脚的感觉。像被什么咬住,又像被什么护着。是太爷爷的鞋。地禾说,太爷爷就是在这里把鞋跑丢的。可他没跑。他穿着那双鞋,走进了地底,又走了出来。
“以后少穿。”陈父说。
陈直点头。他起身要走,陈父忽然叫住他:“直儿,司马错和那个瞎子,还在村口没走。你若还能动,去跟他们说两句。”
陈直一愣。他以为司马错早回咸阳了。天都快黑了,那两人还杵在村口。他披了件衣裳,出了门。
村口老槐下,司马错牵着马,正和禾瞎子低声说话。见陈直走来,两人同时收了声。禾瞎子抱着根竹竿,背个木箱,仍是那副游方样子。司马错脸上看不太出倦,只眼睛里血丝多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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