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3章 深水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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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牍司来了一个陌生人。
都城的春天来得很快——钱守正被停职第五天,前几天还穿着夹衣,
今天已经可以穿单衣了。
上午。那个人走进文牍司的时候,脚步很稳。
沈珩第一眼就注意到了他。
不是因为他的官服——文牍司每天来来往往的人很多,穿官服的也不少。
而是因为他的走路方式。他的步伐很稳,不快不慢,每一步的距离几乎一样。
这种步伐,只有两种人会有——军人,或者御史台的人。
三十多岁,穿青色官服,胸前没有绣字——不是户部的人。
他手里拿着一份公文,公文上盖着御史台的关防。
“找谁?”赵安问。
“找整理军粮汇总的人。”
赵安的目光闪了一下。他没开口,而是转头瞥了一眼沈珩的方向。
陌生人顺着赵安的目光看过去。他看到了角落里的沈珩。
陌生人走过来,脚步很稳,不快不慢。他在沈珩桌前停下,把公文放在桌上。
“你是整理兵部军粮汇总的?”
“是。哪几份?”
过去半年的,六个月的月度汇总,一共三十七份。
陌生人点了点头。他没有坐下——站在沈珩桌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目光很平,不带任何情绪。像在看一份文书,而不是一个人。
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,展开——上面列着一串问题。
字迹很工整,一笔一画,像是提前写好的。
“第一个问题:这六个月的军粮汇总,是你一个人整理的?”
“是。”
“第二个问题:这六个月的军粮汇总,你在整理过程中,是否发现了数据异常?
”
他的语气很平,像在念公文。但沈珩能感觉到——这个问题是精心设计的。
“是否发现了数据异常”——如果回答“没有”,那就是失职。
一个整理了三个月军粮数据的小吏,连这么明显的异常都没发现?
要么是蠢,要么是在撒谎。
沈珩顿了一拍,停的时间很短——大约一息。但这一息里,他的脑子转了三圈。
这个问题很关键。说“发现了”——等于承认他知情不报。
说“没发现”——等于说他能力不行,连这么明显的异常都看不出来。
但沈珩只停了一息。
“发现了。”
“什么异常?”
签发人变更。
前三个月是钱守正和周德共同签发,后三个月变成钱守正一人签发。
调拨量异常。正常调拨之外,有额外调拨,且逐月递增。
“你发现异常之后,做了什么?”
按文牍司的规矩,将文书整理归档,放入待审计区域。
“待审计区域?”
蓝色文件夹,文牍司的规矩。
蓝色文件夹里的文书,审计司来检查时会优先翻看。
陌生人看了沈珩几息。他的目光很锐利——像一把刀,在沈珩脸上划过。
沈珩没有躲避他的目光。他直直地看向陌生人,表情平静。
“你很守规矩。”
“我只是做了本职工作。”
陌生人把公文收起来,转身走了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顿了顿,回头看了沈珩一眼。
那一眼很短,不到一息。但沈珩读懂了那一眼的意思——一种确认。
确认他是什么人。
他走了。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,越来越远。
陌生人走了之后,文牍司里没人敢出声。
赵安靠在椅背上,手里转着茶杯。他的表情很复杂——一种看戏的表情。
太子的人看相国的人倒台,本来应该高兴。
但御史台来文牍司查人——这意味着文牍司也被卷进去了。赵安自己也不干净。
李正低着头,手里的文书翻了一页又一页,但他的眼睛没有在看。他在想什么?
也许在想钱守正。也许在想自己。也许在想御史台下一个会找谁。
钱有福的脸色比前几天更白了。他坐在角落里,一动不动,像一尊石像。
刘老吏今天没来,告假了,理由是“身体不适”,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心虚。
林清走过来。
“御史台的人。”
“是。”
“问你什么了?”
“问我是否发现了异常。”
“你怎么说的?”
“说了。但我说的是——按规矩整理归档,放入待审计区域。”
林清的视线落在沈珩身上,停了几息。他笑了笑——得轻。
“你很聪明。”
“我只是说了实话。”
“实话分两种。”林清的声音压得很低。“一种是什么都说。
一种是只说该说的。你说了该说的——发现了异常,按规矩归档。
你没说不该说的。你没有说我认为有人在虚报军粮。”
沈珩半晌没有开口。
“御史台的人会再来。”林清说。“下一次,他们的问题会更尖锐。
他们会问你——你为什么把军粮汇总放在待审计区域?
你是不是故意引导审计司发现问题?你和钱守正有没有私人来往?
你有没有收过钱守正的好处?”
沈珩听着,欲言又止。
“这些问题,你都要提前想好怎么回答。”林清的声音压得更低了。“记住。
你只是一个整理文书的小吏。你什么都没做。你只是按规矩做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珩说。
林清拍了拍沈珩的肩膀,他的手很瘦,骨头硌人,但拍得很重。
像是在说“我信你”。
下午。
沈珩坐在角落里,整理文书,但他的脑子不在文书上。
他的毛笔在纸面上移动,一笔一画,写的是一份来自南方州府的税收报告。
但他的眼睛没有在看报告——他在看窗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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