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章 最后一根稻草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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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被我按着半晌没动,窗外灯影摇了一下,屋里安静得厉害,那副药在桌上冒着一点热气,苦味慢慢散开。
他忽然苦笑道:“你真怪。”
“我知道。这句你今晚说第三遍了,词汇量再丰富一点,谢谢配合。”
他低着头嗓子里发出一点闷闷的笑,笑着笑着眼圈却红了。不是大开大合的痛哭,只是红了一层,硬压着不肯落下来。
我把药盏推过去:“把药喝了。”
他这回乖了端起来一口一口喝,喝到一半停下问我道:“你方才说秦淮边的风一吹人就知道世上不止这一处院子,你真见过?”
“见过。桥多水也多,酒楼里吵得人耳朵疼,巷口卖糕点的爱喊价,走两步就能撞见借伞不还的混账。”
他被我说得一愣竟真顺着接了句道: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啊,天晴时水面亮得晃眼,晚上灯往河里一倒随便看两眼都比这院子舒坦。你若有一日能出去就沿着河边走一圈,风吹过来人会清醒些。”
他望着我,眼底竟真的亮了一瞬,可那点亮意来得快去得也快。
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,有女官在廊下传话道:“陆公子,公主命你明夜近前陪侍,不得误了时辰。”
屋里一下静了,那点刚起来的光顷刻就被压回去,他攥着药盏指节又白了。
我暗骂一声,刘楚玉今夜看够了他的摇摇欲坠竟还点明夜继续,拿观赏人心快碎开这件事当上瘾同追连载差不多。
门外女官等了一会儿没听见动静又唤了一声,他勉强应了。
脚步声走远后,他把药喝尽慢慢把空盏放下道:“你看,出不去。”
我没接,只把那把刀在袖中攥紧。
临出门前我把桌上笔砚纸页都重新摆好。他坐在灯下整个人都像被掏空了,只剩外面那层壳勉强没裂。
我走到门边又回头,唤他道:“陆栖舟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今夜不许乱来。”
“刀都在你那儿了。”
“谁知道你会不会拿簪子、砚台、窗棂,甚至拿自己脑袋往墙上撞。你要是敢我明天就在宴上把你从头到脚骂一遍,保你丢脸丢到建康城外。”
他望着我,过了片刻竟轻轻点了头道:“好。”
我这才出去。回去的路上夜风终于大了点,廊下灯笼被吹得左右摇。
公主府还是那座公主府,香还在烧酒还在温侍从来去仍旧轻得听不见脚步声。可我走过一处处廊角,只觉得这地方已经快绷到头了。
柳承弈知道裴素衣知道,程宴纪衡这些人也未必不知道。大家都看见陆栖舟往下掉,只是谁都习惯了不去碰第一下。有人麻木了有人害怕了有人明白碰了也未必能救得了,久而久之竟连“又有一个要出事了”都成了默认结局。
次日一早天还阴着。昨夜那场闷雨终究没落,云压在檐上院中花叶都湿沉沉的。
我刚梳洗完门就被敲响,开门一看裴素衣站在外面,今日没带多少人只跟着一个捧册子的女官,脸色一如既往地冷净。
“裴女官这么早。”我侧身让她进,“是怕我昨夜摔了酒盏今日再把屋子也点着?”
她没理这句径直走到案边坐下道:“昨夜你为何几次替陆栖舟解围?”
真够直接。我把门关上转身也没装傻道:“人若真在宴上出事对公主府名声没半点好处。”
她抬眼看我,那一眼看得很久。
“你这句话,出于善心还是算计?”
“都行。善心能让人少流一点血,算计能让自己少挨一点罚,我一向不挑。”
她指尖搭在册角轻轻敲了一下道:“你若真聪明,就该明白这里最不缺的是替代品。”
我胸口一下沉了,原来如此。她不是看不见谁在往下掉,她只是默认所有人都能被换掉。谁坏了谁碎了谁闹了都不过换个人填上,比起救一个人她先护住整座府邸的运转,护住刘楚玉的体面,护住今夜明夜下个月都别出岔子。至于某一个人的命太轻了,轻得不值得让机器停一下。
我看着她忽然有点想笑道:“替代品是吧?那若有一日所有人都成了替代品,公主身边还剩下谁是真的?”
她瞳孔极轻地缩了一下,很轻轻到差点叫人错过。
可她很快便收住,只冷冷道:“真心在这里最不值钱。”
“我知道。正因不值钱才更该有人认得,否则这满府的人走来走去连个活的都没有只剩会说话的摆件。”
“摆件也比乱子强。”
“你真这么想?”
“我只看结果。”
“结果就是陆栖舟昨晚差点在席上崩掉了,你看见了。”
她没否认。
“看见又如何?他若真撑不住自会有人替上。公主兴致不能断府中规矩不能乱,这里不是给谁治心病的地方。”
“那是给谁的地方?”
“给公主的地方。”
我一下沉默了,这就是她全部逻辑——公主高于一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