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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1章 为主讨药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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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还不退下,冲撞姑姑成什么样子?”

冯予芬抬手,止住了他。她再开口时,声音比方才更冷,也更平淡。

“阿芜,回去。”

阿芜还想再求道:“姑姑——”

“药照旧不补。”冯予芬看着她,“你若再来纠缠,便不是只回去这么简单了。”

阿芜嘴唇一抖,眼泪差点掉下来,死死忍住了。

我站在旁边,眼睛却没离开冯予芬的袖口。她左手垂着,姿势仍稳,可比右手更僵一点,像在忍什么旧处发作的酸痛。方才那一下太快,快得像错觉。可我知道自己没看错。

宫里这些日子,我别的本事未必长了多少,看人细处倒被逼出来了。一个人嘴能稳,脸能稳,手腕那一瞬的僵却骗不了人。罚跪二字,扎中的不是张美人。扎中的是她。

冯予芬不再看阿芜,转身就往里走。她转身的角度很利落,衣摆一转,袖口也跟着掀起极小一线。就在那一下,我又看见她左手不太自然地蜷了蜷,像阴冷天气里旧伤犯酸,骨头缝都紧着。

崔内侍见她走了,立刻换上圆滑的脸,冲阿芜摆手。

“快回去吧。姑姑都发话了,还站着作甚?真要闹出事来,谁也保不了你家苑子。”

阿芜死死咬着唇,肩膀都在发抖。

我拉住她手肘,低声道:“先回去。”

她被我一拽,才像终于缓过那口气,抱紧着药碗,跟我往下走。下石阶时,她脚下都虚了一下。我顺手扶住,她没甩开,只把头偏过去,不让我看她的眼睛。

一路回西侧,她都憋着不说话。到了小院门口,才猛地把药碗往门边一放,抬手抹了一把眼角,声音绷得厉害。

“我没哭。”

“嗯。”我看着她,“你只是眼睛有点漏水。”

“你还说?”她气得瞪我,眼圈却更红了,“我都快急死了。”

“知道。”

她吸了下鼻子,还是倔。

“我就是急。娘子咳成那样,她们一句句都是规矩,规矩,规矩。规矩若真那么灵,怎么不让她们自己去冷屋里住几日?”

我把她拽到廊下背风处,压低声音道:“先别炸。你方才那句,当年那次,是什么意思?”

阿芜一怔,脸色立刻白了一点,结结巴巴道:“我,我……”

她显然也知道自己刚才说漏了嘴,嘴张了半天,才低声道:“以前听苑里的老宫人提过一嘴,说好多年前,西侧这边也因为传话的事闹过乱子。有人挨了罚,跪了一夜雪。具体是谁,我也不清楚。方才我一急,就说出来了。”

我盯着她问道:“你以前在冯姑姑跟前提过这事吗?”

“我疯了吗?”阿芜瞪大眼,“平日谁敢提这些。可她方才那样子……你也看见了吧?”

“看见了。”

“她那一下,就像被人拿针扎着了似的。”阿芜压着嗓子,眼里还有没退净的惊,“我还以为是我看错了。”

“你没看错。”

我把这几日零碎听到的东西往一处拼。她不是见谁失势就踩谁,她是在拿张美人这一苑,抵她自己某一场没过去的旧夜。那夜里有什么,我还没看清。可至少已经摸到边了。屋里张美人又轻轻咳了一声。阿芜立刻转身进去。我站在门边没动,脑子却转得极快。过了片刻,我才跟进去。张美人看见我们,眼底有一线担忧。

“没领到?”

阿芜蹲到她榻前,努力把脸绷平道:“库里说还要等回信。娘子先把这碗旧药喝了,我再去想法子。”

张美人低低“嗯”了一声,没再多问。

她越是这样,我心里越堵。一个人被亏待久了,连失望都不肯往外多漏,生怕多问一句,就成了难堪。

我在旁边把窗边旧布压实,又去摸了摸那点剩炭。手上全是凉灰,几乎没剩多少热意。得尽快再找线索。

傍晚前,我借着送炭灰去后廊,绕去寻孟秋娘。她正在背风处洗一只铜盆,袖子挽着,手背冻得发红。

看见我来了,也没问别的,只淡淡道:“掌事处碰了钉子?”

“碰了。”

“活该。”她把铜盆里的水一泼,“我早说了,别先往石头上撞。”

我在她旁边蹲下,压低声音道:“秋娘,宫里以前是不是出过谁因传话失仪,被罚跪雪里的旧事?”

她动作一顿,抬眼看我。

那一眼没有多少惊,却很沉道:“谁跟你提的?”

“没人明说。”我把声音放得更轻,“只是今日听见两句,又见冯姑姑反应不对,顺着问问。”

孟秋娘把盆沿上的水珠抹净,半晌才开口道:“宫里年日久了,谁没跪过几场雪?”

“所以确实有。”、

“有又如何?”她把铜盆放到一边,手在衣角上擦了擦,“跪过的人多了,记住的人却很少。有人跪完,第二日照样当差。有人跪完,一辈子都没起来。”

这话落得很轻,我却听得胸口一沉。

她没说是谁,也没说那夜究竟出了什么事。可这句已经够了。那场雪不只落在地上,还落进了某个人骨头里,直到今日都没化净。

我盯着她问道:“是冯予芬?”

孟秋娘没答,只端起铜盆站起身道:“你若真想帮张娘子,就先把脚下站稳。旧年的雪,最会把新来的人一并埋了。”

说完,她转身就走。我蹲在原地,看着她走远,心里那团线却已经越缠越清。

夜色一点点压下来。我提着空篮子往回走,回廊一头连着掌事处,灯火稳稳地亮着。另一头通向西侧小院,那盏灯火很弱小,风一吹就摇摇欲坠的晃动着,同张美人那点病气似的,生机随时都能被压灭。

我停在两处光影之间,脚下石砖冰凉。到这时候,总算彻底明白了。

接下来要查的,不只是克扣了多少灯油、多少炭、多少药。那都是表层,是结在外边的痂。真正埋在底下的,是一桩旧伤。很多年前,有人在雪地里跪过,有人在寒夜里熬过。那场伤没烂透,也没结好,就这么一直留着,留成了今天西侧这一院的冷。风从廊下穿过去,吹得灯影晃了晃。

我正要继续往前,忽然察觉不对,猛地回头。廊角阴影里,站着一个人。

冯予芬不知何时立在那儿,离我不过十来步,半边身子陷在黑暗里。她仍是那副冷硬整肃的模样,脸上没有半分多余神色,像只是恰好路过,恰好停住。可她站得太安静了,安静得像已经在那里看了我许久。

我心里一紧,面上先低头行礼道:“冯姑姑。”

她没立刻应。

片刻后,才淡淡“嗯”了一声,目光从我脸上落到我手里的空篮子,又落回我身上。

“天黑了,还不回去?”

“这就回。”

“偏苑夜里风重。”她站在原地,声音平得听不出波澜,“少在廊上停留。”

“是。”

我说完,本该立刻走,可她还站着没动。那一点灯光斜斜照过来,刚好落在她垂着的左手上。她手指微微蜷着,像在压一阵不合时宜的旧痛,指节绷得很细。

我低着头,余光却盯得极紧。就在那一息,我脑中将白日里那一幕又过了一遍。线索全都指向一个地方。

冯予芬没再停留,转过廊角,衣影很快没进檐下灯后。

我这才直起身,提着空篮子往回走。回去的路不长,我却走得很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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