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章 规矩压人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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廊下风刮的很冷硬,吹得灯罩轻轻发颤。石砖上的寒意从鞋底往上爬,正好够人清醒。方才那几眼,翻来覆去在脑子里打转,越转越清楚。她不是被阿芜顶撞后才开始冷脸,也不是单听见张美人病重才烦。
真正刺中她的,是“罚跪”。左腕那一下更不是我的错觉。
我回到偏房,另外两人已经缩进被里,只露着半个后脑勺。
孟秋娘还没回来,门边那盏小灯火光弱得可怜,和强撑着加班的最后一格电量差不多。古代没有充电宝,宫灯也没有低电量提醒,只会在你最需要它的时侯开始摆烂,倒也很符合这座宫里的办事风格。
我没立刻躺下,先把门掩严,坐到榻边,把今晚所有细节一件件拎出来重摆。直到“旧雪”这个词在我脑子里冒出来,我自己都愣了一下。还真挺贴切。有些雪落在地上,天亮就化了。有些雪卡在骨头缝里,很多年都化不了。
我裹着薄被靠在榻上,睁眼望着窗纸。外面风一阵一阵撞过来,窗纸鼓起,又落下。
西侧隔得不近,夜深后却仍有一两声压着的咳嗽传过来,轻得发飘,像有人把一口气慢慢往外掰。
我听着那两声咳嗽,胸口愈发往下沉。若冯予芬真在张美人这里受过一场刻骨的惩罚,她如今盯着西侧,便不是随手踩失势的人,是在把那场旧罚一寸寸补回来。只是这账到底怎么算上的,我还没拼齐。
门响了一下。
孟秋娘回来了,手里拎着一只空木盆,袖口沾了点水。她一进门先看见我还坐着,脚步停了停。
“还没睡?”
“睡不着。”
“会睡不着,说明白日没累够。”
她把木盆搁下,弯腰去解鞋。我看着她,没绕弯子。
“秋娘,旧年西侧那边,到底出过什么事?”
孟秋娘动作一顿,没立刻回话。她把鞋摆正,走到门边灭了半盏灯,只留一点光,随后才坐到自己的榻边,拿起一条洗得发白的帕子拧水。
“宫里旧事多,你问哪一桩?”
“雪夜罚跪那桩。”
帕子在她手里慢慢转了一圈,水珠顺着她指缝往下滴。
“谁同你说的?”
“没人把名字明着摆给我。”我把声音压得更低,“阿芜今日急了,说漏了半句。冯予芬又是那样反应。再加上你昨夜那句,有人跪完一辈子都没起来。碎片拼到这份上,还不明白,就太侮辱我的脑子了。”
孟秋娘抬眼看我。她平日总是一张没什么波澜的脸,这会儿也还是淡,只是手里拧帕子的动作慢了点。
“你脑子是够用,就是胆子也够大,容易闯事。”
“这地方胆子不够,连西侧门口都靠不近。”
她没接我这句,只低头把帕子搭到盆沿上,半晌才道:“宫里最不值钱的是眼泪,最值钱的是记性。”
我没插话,她继续道:“有人靠忘活下去。今儿挨了训,明儿照样干活,不去记,自然还能熬。有人偏偏靠记着活。那点旧事压在身上,压久了,连站直都费劲,可她还非记着。记着谁打过她,谁没替她说话,谁叫她在雪里跪了一夜。”
我心里一紧道:“真有人跪过一夜?”
“有。”孟秋娘淡淡应了一声,“旧年冬夜里,西侧那边确实闹过一场。传话出了岔子,上面发怒,掌事处有人被拖出去按在雪地里跪到天亮。第二日人抬回来时,手腕都僵得抬不起来。”
她说得很平淡,平淡得像在讲一只摔碎的碗。可偏偏越平淡,越叫人心里发冷。
“是冯予芬?”
“我没说名字。”
“可你没否认。”
孟秋娘抬手,把散下的一缕发压回耳后道:“你既已猜到,又何必逼我点头?”
屋里静了一下,只余下窗纸被风轻轻拍着。
我盯着她道:“因为我得知道,这条线索是不是实的?”
“现在知道了?”
“知道了。”
她点点头,把那只空盆往床底一塞道:“知道了就睡。旧事是真的,眼下也翻不出花。天一亮,活照旧得做。宫里最不缺的就是带着旧伤干活的人,没人会因为你夜里多明白一点,明早就少给你一只桶。”
这话很宫里,也很孟秋娘。我没再硬追问。
罚跪这事是真的,那场雪是真的。冯予芬身上的冷,是从那时候开始攒的。
我慢慢躺下,把薄被拉到下巴。风从窗缝钻进来,刮得脸侧发凉。我闭了闭眼,脑子却没停。那年冬天的西侧,我没亲眼见过,只能从孟秋娘那几句里拼轮廓。再睁眼时,天边已经透了些白。偏房里另外两人翻身起了。
孟秋娘早我一步出了门。我也没耽搁,穿好鞋跟上去。
天光冷白,院里像铺了一层没化干净的霜。今早的水更冰,手一碰上铜盆,寒意直往指节里钻,真是把人从骨头里彻底叫醒,根本不需要早八闹钟。
我跟着孟秋娘去井边打水。她把绳子一放一提,动作利落,像昨夜什么都没说过。
我也照常帮她拎盆、拧帕、搬旧盏。做活间隙,我故意比平常慢一点,等旁边两名小宫女走远,才低声开口。
“秋娘,西侧那边当年是谁传错了话?”
孟秋娘手里拧帕子的动作没停。
“你昨夜睡前问的还不够?”
“昨夜确认了有雪,今早总得看看雪是怎么下的?”
她把湿帕甩开,抻平,挂到竹竿上,随后才道:“宫里传话,最易出错。尤其一边得宠,一边失意,前面一句,后面一句,中间人跑断腿都未必跑得明白。那年西侧乱,掌事处也乱。谁传了,谁没传,隔一夜就能换个说法。”
“所以真跟张美人一苑有关?”
“有关。”
“张美人那时得宠?”
“得宠过一阵。后来又失宠得很快。”孟秋娘弯腰去提第二桶水,“越是这种时候,底下越乱。送东西的怕送错,回话的怕回慢,谁都怕挨板子。偏有人运道差,一脚踩进坑里,再没爬出来。”
我盯着她道:“冯予芬就是那个人。”
孟秋娘没看我,只把那桶水提起来,稳稳放到我手边。
“你现在会把话自己接完了,省我许多口舌。”
这就算认了。
我心里沉了一下,提起水桶跟她往回走。一路上回廊很空,风从两边灌进来。我边走边在脑子里把昨夜那点模糊轮廓往细处填。
冯予芬年轻时在西侧伺候,传话出了错,挨了雪夜罚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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