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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2章 规矩压人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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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如今对张美人这一苑这样冷,不会没有因由。可这里面仍有一处卡着。若真是张美人直接害她受罚,她的恨理应更直接强烈。可昨夜看她,不是直直往人身上扎的恨,更像把一盆冷水反复往同一处泼。那种冷里有怨,有硬撑,甚至有一种说不清的执拗。我提着水桶,桶沿压得手指发麻,心里那团线却越来越紧。

忙到午前,我借着给后廊送杂物的空档,开始顺着偏苑里最不起眼的人去捡碎片。

宫里大人物说话都爱留三分,底下干杂活的人反倒容易漏出真东西。不是他们嘴不严,是这种地方太久没人把他们当回事。没人当回事,话也就没人提防。后廊烧水的是个老宫人,背有些驼,脸上纹路深得像刻出来的。

我帮她把半桶凉水倒进大釜里,顺手问了一句道:“嬷嬷,西侧那边近来冷得厉害,往年也这样?”

她正在拨柴,闻言头都没抬道:“偏苑哪年不冷?”

“西侧格外冷些。”

“那边一直都不热闹。”

“旧年可出过什么事?”

她手里的火钳一顿,终于抬头看我一眼。

“新来的吧?”

“是。”

“新来的,少问旧年的雪。”她把火钳往柴上一压,火星子一蹿,“雪落下来时,没人问为什么。化了更没人问。问多了,烫嘴。”

我冲她笑了笑道:“我嘴皮厚。”

“厚也架不住宫里的风刮。”她又低下头,慢吞吞补了一句,“是有过一场大罚。跪雪里那个,后来养了好久才把手腕养回来。”

这句一落,我胸口又往下沉了沉。

“她后来还在偏苑?”

“熬着呗。熬到后来,有些人熬出头,有些人熬没影。”她把盖子一扣,“你若聪明,就学会只看锅里水开没开,别总盯旁人的旧疤。”

我没再追着问,帮她把门边木柴码好,转身走了。接着又在扫廊时碰上个粗使宫女。那姑娘看着二十出头,胳膊有力,扫帚一推就是一大片灰。我故意跟她搭了几句闲话,从哪边灰最难扫,说到哪边最爱出纰漏。她先还敷衍,听我提到西侧,嘴里立刻“啧”了一声。

“西侧啊,那边从前就麻烦。”

“怎么个麻烦法?”

“得宠那阵麻烦,失意那阵更麻烦。”她把扫帚一立,压低声道,“旧年张娘子刚上来时,赏赐、传话、请安、点灯,样样都急。后来一朝失意,先前跟她那边沾过手的人,个个都怕被翻出来算旧账。掌事处那会儿乱成一锅粥,跑腿传话最容易撞刀口。”

“所以有人撞上了?”

“可不是。”她把灰往簸箕里一推,“听说跪得挺惨,第二日雪都给压出两个人形了。”

我眉心一跳道:“两个?”

“我也是听说。”她耸耸肩,“宫里传来传去,真真假假谁知道。反正那阵子掌事处人人夹着尾巴。后来换了人当头,事才慢慢压了下去。”

这句“两个”把我心里原本要合上的缝又撑开了一点。一个跪雪的冯予芬,另一个是谁。只是这粗使宫女说话散,后边再问,她也只剩“听说”“大约”、“记不清”。我便没再耗下去,转去了别处。

午后去掌事处外送旧布时,我还特意绕去崔内侍跟前站了会儿。他今日照旧捏着笔,脸上笑得喜气。

我把旧布放下,装作无意提了一句道:“昨夜风真大,站廊下都站不住。听说宫里以前有人在雪里跪过一夜,命也够硬的。”

崔内侍手里的笔尖一下顿在册页上,墨点晕开一点。他抬头看我,笑还挂着,眼底那点光却闪了一下。

“谁同你嚼这种舌根?”

“也没人嚼。”我把声音放松些,“打杂的闲聊,听了个热闹。”

“热闹没什么好听的。”他把笔一搁,重新扯出那副和气笑脸,“那会儿冯姑姑还没熬出头呢。宫里规矩重,谁碰上谁倒霉。你新来的,听了就过了,别学人往心里记。”

我心里一动。他这话看着是在打发我,实际把名字都漏了出来。冯姑姑还没熬出头。那便坐实了。雪夜罚跪的人,就是冯予芬。我垂眼应道:“我记性不好。”

“那最好。”崔内侍拿起布随手一翻,“记性好的人,在宫里不一定有福气。”

我心里翻了个白眼。你们这帮人倒是统一口径,全靠“别记”维持世界和平。可惜我这回偏得记,而且得记清。

从掌事处出来,我顺路提了半壶热水往西侧去。门还没推开,便先听见里面咳声更重。推门进去时,屋里的药味比前两日更淡,淡得几不可闻。张美人靠在榻上,肩头裹着旧被,整个人轻得像一截快烧完的灯芯。

阿芜正忙着给她掖被角,动作很快,嘴里还低低碎念道:“等我再去一趟,我就不信总能堵回来!”

我把热水搁下道:“你再去,先被堵回来的是你。”

阿芜回头看见我,眼圈底下都泛青了。

“你来了正好。娘子今日咳得比昨夜还重,药又不够,炭也见底。方才去领热水,那边还说先紧着前面。我都快让他们那句‘先紧着前面’听出茧子了。”

我过去看了眼炉底,炭果然只剩几块碎的。

张美人见我进来,仍先说了一句。

“又劳烦你。”

这四个字一出,我胸口又堵了一下。她明明咳得胸口都发颤,先说的还是抱歉。连病着都不敢用力,轻得怕压着旁人。

“娘子别这么说。”我走近些,把热水递给阿芜,“方才去后廊,听了几句旧事。说西侧当年乱过。”

张美人捏着帕子的手顿了顿,那一下极轻。

“旧事?”她看向我,声音很虚弱,“宫里旧事多,谁还提那些。”

“总有人提。”我坐到一旁矮凳上,“说有人因传话出了错,在雪里跪了一夜。”

阿芜立刻接话道:“就是这个。我昨日急了才带出来半句。”

张美人轻轻咳了一声,过了会儿才道:“我那时病着,许多事也记不全。”

“娘子不记得那人是谁?”

她垂下眼,望着被角。

“只记得那年冬天很冷。灯总熄灭,院里人来人往,谁都脚步匆匆。前面有话传来,后面又换了意思,我身边的人也少,很多事过了手便散了。”她停了停,手指在被面上轻轻一压,“后来是听说掌事处有人受了罚。”

“受罚,是因你这边的事?”

张美人沉默片刻,才低声道:“与我这边有关。”

阿芜一听就急道:“娘子,您那时自己还病着,哪能怪您?”

“我没说怪我。”张美人抬手,轻轻碰了碰阿芜手背,“只是那阵子确实乱。西侧刚搬来,东西未齐,人手也乱。若真有人因这边传话挨罚,归根到底,也是在我这边出的岔子。”

她说这话时,仍旧轻。不是替自己开脱,也不是往自己身上揽,只是在把能记起的事实一件件摆出来。越是这样,我就越觉得不对。这样一个连咳嗽都压着的人,是怎么在冯予芬记忆里变成“她害我”的。

我看着她单薄的双肩,喉咙里那口气越压越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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