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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3章 偏苑灯冷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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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芜替她把被角往里掖,忍不住小声抱怨道:“西侧这边连个打下手的都留不住。前两个月又调走一个,活全堆到我身上。现下除了我,旁人都恨不得离这儿远些。说是病气重,说是人手紧,说到最后就一个意思,谁都不想沾这边。”

我立刻抓住了话头道:“前两个月又调走一个?”

“对啊。”阿芜脸一沉,“本来还有个小宫女,手脚也快,结果说东边缺人,转眼就给调走了。再往前还有一个,也是没待多久便换了地儿。每回都说临时顶用,顶着顶着,就只剩我了。”

我心里那根弦“嗡”地一震。

张美人这边不是自然败落到只剩阿芜一个,是有人按着名目,一点一点把能用的人抽走了。炭少一点,灯少一点,药少一点,人再少一点。全按着规矩来,卡得不显眼,合起来便足够折人。

我望了眼这间小屋。门边台阶缺了一角,窗纸补了两层,炉底只余碎炭。阿芜一人跑前跑后,张美人病得连撑身都费力。这样的地方,少一双手,便要命。

“谁调的人?”

阿芜撇嘴道:“还能谁?上面一句缺人,这边就得放。偏偏每回缺的都先是我们西侧。”

张美人低低道:“别说这些。”

“为何不能说?”阿芜咬着唇,“再不说,旁人还真当咱们这儿是自己败成这样的。明明就是有人盯着这边下手。”

她说完,看了我一眼,眼底全是压不住的火。

我没接“下手”两个字,只把热水往张美人手边又推了推。

“娘子先喝一点,暖暖喉咙。”

张美人点头,接过杯子,指尖细得发白。

她喝了两口,咳意稍平,才低声道:“你新来,莫总往这边跑。这里招人眼。”

我笑了下道:“我这人别的不敢说,跑腿算是专项技能。以前读书时同学都夸我,从一楼跑到六楼不带喘。虽然他们夸的是我替他们交作业。”

阿芜没听懂“作业”,还是被我后半句逗得嘴角动了下。

“你说话真怪。”

“怪点好。”我把她手里的空碗接过来,“太正常,在宫里混不开,容易被规矩吃了。”

屋里那点凝着的冷,因这句稍微松了一点。

门外的风一吹,窗纸又呼啦作响,寒意照旧贴着墙往里爬。

傍晚时分,冯予芬亲自来偏苑查点人手。她来时,回廊下立刻安静了一层。各处宫人停下手里的活,低头站好。她拿着册子一处处看过去,步子不快,问的话也不多。

东侧一个宫女打翻了水,她只皱眉记下。南边那位才人处少了块净布,她翻了眼册子,说了句后补。

轮到西侧时,她脚下停了一停。我站在人后,低着头,从缝里看她。她没往屋里多看,也没问张美人今夜如何,只扫了一眼门口那盏昏灯,淡淡道:“还能动弹几个。”

阿芜站在门边,脸都绷紧了,还是低头回了一句道:“回姑姑,奴婢一人。”

“嗯。”冯予芬在册子上记了一笔,“够了。”

“够了”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,比斥责还冷。

西侧住着的明明是人,她问得却像在清点一处快要裁掉的旧库房。

阿芜指尖都攥白了,还是没敢抬头。

我站在人群后,喉咙里那股火慢慢往上顶。她接着往下一处走,经过我身侧时,脚步没停,衣摆扫过地砖,带起一点冷风。我把头压得更低,心里却已经开始一寸寸勾勒她的路数。

当年她在最狼狈的时候,与西侧这边牵上了关系。一场传话,一夜罚跪,一双冻得抬不起来的手。后来她熬出来了,掌了事,捏住了份例,便把那场屈辱全压回这一苑。不是一下压死,是慢慢压。她要的未必是立刻要谁的命,她要的是让这里永远冷着,冷得与她记忆里那个雪夜一模一样。可我越往下捋,越觉着有一处不对。若张美人真是直接害她受罚的人,她的恨不该是这样。直接的恨会更尖锐,会更冲,会恨不得一刀扎下去,最好见血。

冯予芬对西侧的态度却不是尖锐,是慢慢搓磨,慢慢压。她把火全压在冰底下,一层层往下摁,摁得冷漠而沉稳。她不是在追着某一个人报仇,更像是硬生生给自己那团说不明的旧痛找了个落脚处。人有时疼太久了,真相都会被疼磨歪。她记住了疼,未必还记得疼是从哪一步开始的。

这念头一冒出来,我自己先是一凛。若真是这样,张美人在她心里便未必是“罪魁”,更像一块被她强行钉住的木板。所有旧年的雪、怒、屈辱,全往这块板子上砸,砸久了,她自己也信了,信这地方便是她所有苦痛的根。查到这里,光靠猜已经不够了,我需要更实在的东西。

可今夜还不行,冯予芬已经起了防心。我若这时乱翻乱撞,先被提去跪廊下的多半就是我。宫里规矩这玩意儿可太公平了,逮谁罚谁,从不挑人,主打一个雨露均沾。

夜里收完活,我照旧去回廊尽头倒水。

回来时正撞上冯予芬从掌事处出来。风有点大,吹得她半边袖口微微掀起。

我本已垂下头要让路,偏那一眼正好扫过去,便再收不回来。

她左腕内侧那道旧伤,颜色早已褪尽,只余一线浅白,边缘不整,像被粗物长久勒过,岁月将红肿磨平了,却磨不掉那一圈记号。

我心里猛地一凛——不是寻常的罚跪,还被绑了绳子。

冯予芬却已经放下袖子,神色如常,什么都没露出来。她从我身边走过时,只淡淡丢下一句道:“夜里少在廊上磨蹭。”

“是。”

我低头应了,等她走远,指尖才慢慢收紧。线索又近了一步。风从砖缝里一点点往上漫,吹得人脚底发麻。西侧小院那盏灯仍旧弱得可怜,掌事处那边的光却很亮很稳。两处亮在同一片夜里,照出来的却是两般人间。

第二日天还没亮透,我便醒了。

偏房里还黑着,孟秋娘已坐起身,摸索着系上袖带。她动作很轻,木榻还是吱呀了一声。另两个小宫女翻了个身,继续缩在被窝里。这里的人睡得浅,醒得早,活得比鸡还勤快。

我翻身下榻,去门边摸冷水洗脸,井水刚一沾手,骨头缝都跟着一哆嗦。很清醒,连昨夜冯予芬袖口底下那道旧伤都一起被洗亮了。

孟秋娘看我一眼道:“起得倒快。”

“梦里都在记账,睡也睡不踏实。”

“你还会记账?”

“会一点。”

她只把木牌塞给我,吩咐道:“去后廊搬两篓炭灰,搬完把掌事处外面那几只旧茶盏收了。今日别乱跑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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