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章 偏苑灯冷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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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接过木牌,点头应下。“别乱跑”三个字,说得平平淡淡。我听得出来,她是在提醒。
昨夜我站在廊下看冯予芬,看得太久。宫里这种地方,谁多看一眼,谁就先被看进眼里。可眼下不跑不行。伤是旧的,恨是旧的,克扣却是现在的。西侧怎么冷下去,光靠一肚子推断没用,得把账页翻开,翻到那条缝自己露风。
忙完早间那一轮杂活,太阳已经升起了些,却照不进偏苑,晨光只浮在高处的瓦片边缘上。底下还是阴的,地砖还是凉的,回廊里的风还是直往人领口钻。
掌事处外面倒很热闹,来领东西的人一拨接一拨,个个抱着牌子,低着头,脚步急,嘴也紧。崔内侍照旧坐在账案边。他那张圆脸今天更圆了些,像昨夜多吃了一碗好东西,气色不错。手边一碟细点心,还剩半块糖霜酥。他一边翻账,一边拿细签剔牙,剔得很自在。看见我抱着旧茶盘过去,他先笑了。
“哟,新来的。今儿没去西侧陪病号?”
这话说得不重,里面那股试探倒很熟练。我把茶盘往案边一放,冲他也笑笑。
“公公抬举了,我哪配陪谁。就是新来不懂规矩,前几日总顾头不顾尾,秋娘今早还教训了我,说再这么木头桩子似的活,迟早把自己栽进去。”
崔内侍听完,指尖在案上一点道:“这话像样。宫里活命,先学会把脑袋缩回来。”
“缩回来也得会缩。”我压低点声音,带了点讨好,“公公这样的人,一看便是里外都通透。我若能学到一成,都够受用了。”
他被这句捧得舒坦,嘴角往上一提,拿着细签点了点我道:“总算学会点活络劲儿了。”
我心里回了句道:活络个锤子,我这是给你下钩。面上还是很乖,把怀里那包从膳房顺来的甜酥悄悄往案边一推。
“今早帮后厨搬了两只笼屉,那个烧火嬷嬷手一抖,多蒸出两块,我瞧着公公平日忙,嘴里总得有个压闲的东西,就顺手带来了。”
崔内侍目光立刻落在那纸包上。
他没立刻伸手,只先眯了眯眼道:“新来的,手挺快啊。”
“都是跟宫里各位学的。”我把话说得轻巧,“再说了,公公每日帮着核账分例,最费神。我们这些跑腿的若还不知道一点好歹,那真是白长了眼睛。”
这话一出,他终于把纸包接了过去,慢条斯理地打开。甜酥是昨夜剩的,边角略硬,总比没有强。
崔内侍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,嚼了两下,脸上那点笑明显真切了几分。
“你这嘴,倒比前几日顺耳。”
“前几日那是没醒过味。”我抱着茶盘站在一旁,“现在醒了,知道宫里活的是人情,不是力气。”
“错。”他把另一块甜酥也收进袖里,“活的是分寸。人情靠不住,分寸才靠得住。”
“公公说得对。”我顺着他的话往下道,“我这两日就常在学分寸。譬如哪边能多问一句,哪边最好装聋。再譬如哪边看着苦,嘴上也不能说苦,不然先挨耳光的是自己。”
他笑得更满意道:“这就对了。”
我一边收拾那几只空茶盏,一边把话慢慢往用度上带。
“说起来,冬日里最难学的还是领东西。昨日后廊有人抱怨,说这天气一冷,灯油炭火比银子都金贵。我还当她夸张,今日一看,各苑都排得像抢命似的。”
“冬日自然难。”崔内侍拨开一页账,“人多,东西少,哪有不紧的?”
“前面紧我懂。”我把一只缺口茶盏放回托盘,“可西侧那边也太苦了。张娘子那屋,夜里连灯都像快断气似的。账上若再少,只怕真要摸黑喝药。”
这句一出,崔内侍下意识接口道:“账上可没少。”
话一出口,他自己先顿了一下。
我手里的茶盏也跟着停了停,心里那根弦立刻绷紧。账上没少,灯油却少,炭也少,药也少。那这中间少掉的东西,总不能长了腿自己跑去投胎。
我面上只作不懂,抬头看他,疑惑道:“账上没少?”
崔内侍咳了一声,把视线重新压回账页。
“我是说,宫里账册都有定数。哪苑多少,哪院多少,上面都看着,怎么会明着少?”
“那为何西侧总这样?”
“你这话问得怪。”他拿笔杆敲了敲案角,“失势的苑子,本就比不得前面体面。”
“体面归体面。”我把声音放轻,“可灯油是灯油,炭火是炭火。账上若有,手里却总少,旁人心里也发慌。尤其我这种新来的,什么都不懂,还以为西侧那边被人偷偷划出宫谱了。”
崔内侍被我这句“划出宫谱”逗得嗤了一下。
“你这张嘴。”
“我这不是笨,才总要问清楚嘛。”我把最后一只盏也摞好,“不然哪天领错了,多说一句少说一句,先被拖出去的是我。”
他捏着笔,沉默了会儿,终究还是压不住那股显摆自己知道得多的毛病,半遮半掩地往外漏。
“宫里账目最讲体面。失势妃嫔的份例,不能明着断。明着断了,上面脸上难看,传出去也不好听。于是账册照旧记,实发时酌情减,差额再从别处平一平,大家都过得去。”
我故意皱眉问道:“平一平?”
“就是东边添些,西边减些。今日这处少领半篓炭,明日那处多记半壶油。账是活账,死扣字数的人,早在宫里饿死了。”
他这话说得轻,我听得后背发凉。账册照旧,实发酌减,差额从别处平。听上去像做针线,细细密密地缝一遍,连针脚都不显。可被缝在里面的人,只会一日日变冷。最阴的是,这种冷从不一下压死你。今日少一点,明日拖一点,后日再给你来句库里暂缺。日日都不算大事,日日加起来就能要命。
我把指尖在茶盘边缘轻轻一压,继续顺着往下套话道:“那若碰上掌事姑姑有心,
崔内侍抬眼瞥我一下,没接“有心”两个字,眼角却往掌事处里面那道门帘飘了一下。就那么一下,也够了。方向对了。
我心里定了定,面上还装得云里雾里道:“我还当宫里人人都按册子发呢?”
“册子是给上面看的。”崔内侍把账页一翻,“东西落到谁手里,得看规矩,也得看人。”
“原来如此。”我叹了口气,“难怪西侧总冷着。我前几日还琢磨,是不是她们屋子朝向不行。闹了半天,不是屋子漏风,是账缝里有风。”
崔内侍愣了下,随后笑出一声道:“账缝里有风。你这话倒新鲜。”
“新鲜归新鲜,吹到身上也真冷。”我把茶盘往怀里一抱,作势要走,又故意回头添了一句,“公公,若我往后帮秋娘来收旧簿页,可否顺手学两眼?省得我哪天又傻愣愣替西侧多说话,冲撞了规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