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章 账缝漏风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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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大概吃了我甜酥,嘴也松了些,摆摆手道:“旧簿页又不是什么机密。你若识字,帮着理理也好,省我手上乱糟糟的。”
“那我先谢过公公了。”
我抱着茶盘退出来,走到回廊尽头,脚步才慢下来。方才那几句,够用了。
账上没少,实发酌减,差额平别处。掌事姑姑有心,活计。
中午前,孟秋娘果然把一摞旧簿页丢给我,让我送去偏苑小库房里按月归类。
“别给我弄混。”
“我像会弄混的人吗?”
“像。”她看我一眼,“尤其你这两天眼珠子转得太勤。”
我接过那摞簿页,老老实实去了库房。库房不大,靠里一排木架,挂着发旧的牌签,纸味、炭灰味、潮气搅在一处,很闷。好在这里少人来,适合慢慢翻。
我把门掩上半扇,先按表面那套规矩,把月份、苑别分开。分着分着,手就落到了冬月那一摞炭火登记上。纸张发黄,边角卷起,墨迹倒还清楚。每一栏都写得规规整整,哪苑领多少,何时拨发,谁签了押。外人若只看这些,八成会感慨一句内廷做事真细。我先翻别苑。
东侧一院,炭火每月两篓半,偶有一日拖迟,旁边有补发记号。
南侧才人处,一月两篓,遇寒重时另添半篓,虽要多批一次,最后也都落了签。
再往下,张美人一苑。我手指停住,账上记的是两篓。我眼睛看过,阿芜嘴里念过,西侧实际拿到手的,常常只一篓半,有时还不到。
再往前翻两月,也是同样。登记不夸张,只多一截。多得不大,不显山,不露水。可这一小截,放在病人屋里,就是夜里那点炭盆能不能撑到天亮。
我又翻灯油。别苑多是整壶,或半壶加补。
张美人一苑,册上写一壶,旁边偶注“已发”。可我亲眼见过阿芜提回去的,只有半壶。夜里灯芯一短再短,风一吹就发飘,像闹着玩似的。
药材短缺的更狠。药单上列得齐,拨发那栏写“按方配给”,旁边另有几处小字,写着“次等替之”“库缺暂缓”。同一张方子,别苑拿的是足量,西侧拿的是替代,还是打折版。
我一页页往下翻,心里那股寒气一点点往上冒。最难受的不是看到短缺,是看到这种短缺全卡在分寸上。多一分,容易惊动上面;少一分,不够折磨人。
冯予芬偏把每一刀都落在刚刚好的地方。让张美人病得慢,冷得慢,弱得慢。她不图痛快,她图长久。图让一个人日日都活在那场雪夜的后劲里。
我正盯着账页,门外响起脚步声。
我立刻把那本簿子往旧页底下一压,抱起另一摞装模作样整理。门被推开一点,崔内侍那张圆脸从门缝里探进来。
“理得如何了?”
我回头冲他笑道:“正理着。公公这账写得真细,我越看越服气。”
“服气什么?”
“服气这宫里人人都靠它活。”我把一页破角纸抚平,“也服气有人能把这么多苑子、这么多物件都记得丝毫不乱。我若是坐在案前一日,夜里做梦都得被炭篓追。”
崔内侍笑了一下,迈步进来,袖着手站到我边上道:“账这东西,头一眼看乱,看久了便顺了。”
“那公公看了这么久,眼睛大概都练成火眼金睛了。”我把一页炭火登记推过去,“譬如这张,我若看,只看得出张娘子那边记两篓,别苑也差不太多。若没有公公点拨,我还真看不出里面的门道。”
他听见“点拨”二字,显然受用,低头瞥了眼我摊开的页子。
“门道不就在字后面。”他拿手指在一处小注上点点,“你看这儿,暂缓。看这儿,另调。再看这儿,次等替之。账上数字一笔不差,实发里边全是学问。”
“那西侧这种,算哪种学问?”
崔内侍本来顺口要答,话到嘴边又收了收:“新来的,问得还是太细。”
“我只是好奇。”我抬头看他,“同样是偏苑,同样失势,旁处也缺,却没她那里缺得狠。若说全是规矩,我总觉着规矩这东西未免太会看人下菜。”
他被我这句逗得鼻子里出了口气道:“规矩若不会看人,便不是规矩,是木头。”
“所以它会看人。”
“它不看。”崔内侍把袖子往后一拢,“是用规矩的人会看。”“有心的那个用规矩的人。”
我把这句话说得很轻。崔内侍眼皮一抬,没接,目光又朝掌事处方向飘了一下。第二次了。一个人若总朝同一处飘,那便不是巧和,是心里有数。
我见好就收,没硬逼,转而把一册旧簿往他手边递道:“这几页顺序乱了,公公要不要再瞧瞧?”
他伸手接过,手指在其中一页上一顿。我余光扫见,正是张美人一苑上月灯油登记。
“乱就乱吧。”他很快又塞回我手里,“反正也不是给上面看的大账。”
这句更有意思了。不是给上面看的大账,那便是,谁也不露骨头。
我把这话记下,继续理纸。
等崔内侍背过身去拨木架上的旧册,我飞快瞥了眼他腰间挂着的小钥匙。账案旁那只带锁木匣,八成装的是他自己的流水细记。真要捅穿这层窗纸,那匣子多半是关键。只是眼下动不了,动早了就成自投罗网。
崔内侍在库房里待了会儿,见我还算老实,便又晃了出去。
门一关,我才重新把那本炭火登记抽出来,一页页细看。越看越心冷。近三个月,张美人一苑每月记的炭火都比实际高一截。灯油如此,药材如此。缺的数目从来不大,合起来却稳定得要命。那不是偶尔摸一把油水,是长期、熟练、连节奏都踩得很稳。旁人缺一回,她缺两回三回;旁人拖半日,她拖两日三日。一切都很细。生怕太猛惊动外面,又怕太轻不够折磨。
规矩在某些人手里,真就是刀。明晃晃砍下来的刀,大家都会躲。藏在账页边角、灯芯长短、药材成色里的刀,才最阴损。杀人时连血都不带见,回头还能摆出一脸无辜,说这一切都是照章办事。
我把那几处数字先记在脑子里,随后扯了块废纸,借着理页次序的名头,把张美人一苑近三月炭火、灯油、药材的登记数悄悄誊了个大概。纸不能留,留着就是证据砸自己头上。记完后,我把那张废纸搓成条,塞进袖口,等会儿回去再另想法子。
午后轮值时,我借去西侧送温水的机会,把阿芜拉到门外背风处。她今日比前几日更憔悴,眼下那圈青色有些发黑。手里还抱着个空药盅,看见我,先往屋里看一眼,确定张美人在喝水,才低声问。
“怎么了?”
“从今日起,你帮我记东西。”
“记什么?”
“你们这边每日领多少炭,多少灯油,药方上开多少,手里拿多少。哪天晚了,晚多久。谁给的,谁推的,能记都记。”
阿芜听得一愣的:“记这些做什么?”
“先别问做什么,先记。”我把声音压得更低,“别写纸上,记脑子里。若怕乱,就拿旧布条做记号,一道结是一样,两道结是一样。夜里再同我对。”
阿芜很快反应过来,眼睛一亮,又立刻压住的:“你查到东西了?”
“查到一点账上的风。”我看她一眼,“你若信我,就把实领记清。往后我若要跟人掰扯,不能只靠一张嘴。”
她抱紧药盅,点头点得飞快的:“我记得住。炭几块,油几勺,我闭眼都数得出来。”
“那最好。”我又补一句,“别让旁人看出来。尤其别在冯姑姑那边漏了马脚。”
阿芜一听见冯予芬,脸就绷住道:“她若知道,能把我皮都揭了。”
“所以才叫你记脑子里。”我伸手在她额头轻轻点了一下,“这地方先借我用用,别只拿来骂人。”
她差点翻我白眼,最后还是忍住道:“我平日也不只骂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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