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章 账缝漏风（2/2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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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对，还会一边骂一边护主，很全能。”

她被我说得嘴角动了动，抱着药盅跑回了屋里。

我站在门外，朝里看了一眼。

张美人正靠在榻上，慢慢把一口温水咽下去。窗纸破旧，光打进去，有些发灰。她人坐在那团灰光里，肩头很单薄，连抬手都很轻。这样的人，真要被人按着慢慢耗，能熬多久，谁心里都没底。

晚些时候，孟秋娘轮到去东侧交换布单。

我趁她回来歇脚时，把她拉到耳房一角。

“秋娘，帮我个忙。”

她正在拧一块湿帕，闻言连头都没抬道：“你每回叫我帮忙，后面都跟着麻烦。”

“麻烦归麻烦，但很积功德。”

“我不吃这套。”

“那换一套。”我把声音放轻，“你帮我比一比别苑同等级的冬份例。炭、油、药，能看多少看多少。我总觉得西侧那边被压得过了头，只差一把尺子量出长短。”

孟秋娘这才抬头问道：“你还没死心？”

“死不了。”我把袖里那张搓成条的废纸按紧些，“现在不是死心不死心，是账已经露了缝。西侧实发同登记对不上，我得知道这缝是偏苑都漏，还是只漏她那一处。”

她盯着我看了会儿，忽然把湿帕往盆里一扔道：“你同西侧那边，倒真像绑上了一样。”

“我若不绑，她们就真被人按进雪里冻死了。”

孟秋娘沉默了一会儿，随后伸手问道：“你袖子里藏的什么？”

我动作顿了下，还是把那张誊了数字的纸条递给她。

她展开扫了两眼，神色没动，眼底却沉了沉。

“你胆子真是越来越肥！”

“多谢夸奖。”

“这不是夸。”她把纸条折回去塞给我，“今晚轮值换班时，我帮你看两眼别苑。”

宫里这地方，光有火气不行，得有锤子。

我原本还打算再稳两日，才开始拔这把刀。手里现在有明面上的账，有阿芜记下的实领，有孟秋娘替我偷着留心的别苑份例对比。再往下挖一挖，挖到崔内侍也张不开嘴的时候，然后把冯予芬这层皮一点点剥下来，才算稳妥。

可老天大概嫌我铺垫的太慢，直接替我把局面往前推了一把。

第二日入夜后，西侧那边的咳嗽就压不住了。白日里张美人还只是时断时续地咳，到了夜里，咳声一阵接一阵，从薄薄的门板后面钻出来，钻进回廊，钻进风里，听得人心里发紧。

我正跟孟秋娘在耳房里叠旧布，听见那边动静不对，放下手的活就跑了过去。屋里灯火很弱，旧炭盆里一点红也快灭了。

阿芜跪在榻边，一只手扶着张美人的肩，一只手拿帕子去接她嘴边的痰沫，急得连发髻都散了。张美人弓着背，肩骨在单薄寝衣里凸得厉害，一阵一阵咳，咳到最后，喉咙里带出了破碎的气。

我快步过去，把桌上凉透的水壶提起来摸了一下，和冰差不多。

“热水呢？”

“没了。”阿芜头也没抬，声音已经哑了，“方才那壶刚灌下去，又全咳出来了。”

我转身去小泥炉边提陶罐，里边还剩一点温的。我倒进小盏里，端回去递给阿芜。张美人咳得手都在抖，接盏时指尖碰到我手背，冰凉得吓人。

“先润一润。”我低声道。

她勉强抿了一口，还没咽下去，又捂着帕子咳了起来。那一阵咳来得更急。阿芜手忙脚乱去拍她背，我下意识去扶她肩。帕子滑开一点，灯下露出一小块暗色。

我目光一凝，伸手把那方帕子拿过来，看得更清楚。上面一点暗红，很小，像针尖洇开的一团花，偏偏比整片血都更扎眼。

屋里一下静了。

阿芜盯着那点红，手指先是一松，随后整个人都抖了起来。

“见血了。”她嘴唇发白，声音发颤，“怎么会见血，前几日还没有，怎么会……”

张美人缓过那口气，抬手去拽她袖子，力道很轻。

“别慌。”

阿芜眼圈已经彻底红了，抬手抹了一把脸，抹完还是红。

“我怎么可能不慌？”

她抓起案上那几张旧药方，团成一把，转身就往外冲，“我去掌事处，今日我就是磕死在那儿，也得把药领回来。”

“阿芜！”张美人低低唤她。

“娘子别拦。”阿芜脚下一顿，回头看她，“再拖下去不行了，真不行了。”

她说完就跑。

我把帕子塞进袖子里，转头看了眼张美人。她靠在榻上，呼吸仍急，发间被冷汗打湿了一层。案上那盏灯映着她苍白的脸，整个人和那点火差不多，风再大一点就能吹灭。

我把被角往她身上压紧些道：“我得跟去。”

她抬眼看我，唇边动了动道：“别为了我……”

后边半句没说完，又被咳意截断。

我站起身道：“娘子先留口气，旁的晚点再说。”

说完，我转身追了出去。

回廊风直，夜里那点寒意全顺着石缝往上涌。

阿芜跑得跌跌撞撞，手里攥着药方，指节都攥白了。我追上去时，她脚下差点在转角滑倒，我伸手扶了一把。

“慢点。”

“我慢不了。”她喘着气，眼泪都被风吹了出来，“方才那帕子你看见了吧？你看见了吧？再没药，她真熬不过这场雪。”

“看见了。”

“你说她们是不是要活活等着人咳死，才肯往下拨一味药？”

“今日若还这么堵，我就替你把门掀了！”

阿芜侧头看我一眼，眼里都是乱的。

“你别乱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