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章 美人咳血（2/2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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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好。”她只说了一个字。
我反倒被她这一个字说得后背发凉。
下一刻，她抬手点了点阿芜沉声道：“带回去！”
再点我冷声道：“押去宫道跪着！”
“姑姑！”
阿芜猛地抬头。
“什么时候学明白规矩二字怎么写，什么时候再起！”冯予芬看着我，字字都平，“若还学不会，便跪到会为止！”
两个小太监立刻应声上前。
阿芜还想扑过去求，被门边一个宫人拽住了手肘。
我被另一个小太监按住肩，往后带了一把。说是按，其实力道不算重，更多是规矩压下来那股子死劲。
掌事处里这些人，平日装木头，一到这种时候手比谁都快，生怕慢半拍就连自己一块跪着去。
阿芜挣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“药还没领！张娘子那边还等着！”
崔内侍站在案后，脸色发白，嘴动了两下，终究没敢替我们说半句。他这人平日人精，到了真要站边的时候，就开始把自己往账册后边缩。眼睛像算盘珠子精，骨头像面捏的。我被人扯到门边，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公公。”我开口，“账写得再漂亮，也压不住人命。”
他脸上那层笑彻底没了，低头去看桌面，仿佛突然发现木头纹路特别值得研究一样。
冯予芬抬手，连多余的话都懒得给，冷声命令道：“押出去！”
夜里的宫道冷得像寒铁。
我被带到掌事处外那条直直的石道上，尽头便是高墙，墙另一侧是外廷，再远些是宫门重重。风顺着空廊灌过来，吹得人骨头缝里都冒着寒气。石砖上落了一层薄雪，被人踩过后结成半湿不干的白。
我膝盖刚碰上去，麻意就从骨头里窜了上来。
心里暗骂：真他娘的冷！我刚跪下去，就在心里把流光指环和古代宫规一起问候了一遍。前者负责把我扔进高危现场，后者负责补发受苦体验，两个凑一桌，简直天作之合。
小太监把我按好后退开半步，照例叮嘱一句道：“不许乱动，不许弓背，不许偏头。”
我抬眼看他道：“若打个喷嚏呢？”
他噎了一下，憋出一句道：“忍着。”
“行。”我点头，“你们宫里挺锻炼肺活量。”
那小太监看我一眼，显然没料到我还能贫嘴，嘴角抽了抽，转身回了廊下。
风更大了。衣角很快就被吹透，发尾贴着后颈，凉得发麻。膝下那点寒意顺着骨头往上钻，先钻到小腿，再慢慢往腰上爬。最难熬的还不是冷，是不能动。动一下，立刻有人盯；不动，整个人就像被钉在冰上的冰雕。
掌事处里面灯仍亮着。门帘隔开了火气，也隔开了两个世界。里面的人核冬储，拨份例，喝热茶。外面的我跪着，膝盖发木，鼻尖都快冻僵了。这滋味太直接了，直接得我不用再去拼冯予芬的旧事，就能摸到那场雪夜一点边。
她当年也是这么跪过来的吧？也是跪在差不多的风里，膝下差不多的石上，明明冻得骨头都快裂开，还得把背挺直，把牙关咬住，连喊一声都不敢。那时候她不过是个小宫女，犯错也好，被推出来顶错也好，总归连辩一句的资格都没有。夜一点点变长，寒一点点加重，等跪到天快亮时，人已经和石头一个温度了。
怪不得她心里那团冷这么多年都没化。可摸到是一回事，能不能原谅又是另一回事。
我咬着牙把脊背挺直，心里火却越来越旺。你受过的苦，凭什么要张美人来还？你跪过的雪，凭什么要别人替你再跪一遍？
风从回廊尽头灌过，带着雪霰打在脸侧，冰冷得生疼。我闭了闭眼，再睁开时，掌事处那边有人影晃了一下。
孟秋娘从廊下经过，手里抱着一摞薄册，步子比平时更快。走到我这边时，她没停，只在经过的一瞬间，袖口极轻地擦过我手背。我掌心里多了点东西，一小片姜糖。硬硬的，方方的，边角还沾着一点糖霜。
我差点被这东西弄得鼻子发酸。孟秋娘人已经走过去了，背影照旧板正，连头都没偏一下。要不是手里这点甜，我都要怀疑刚才那一下，是风送给我的慈善补助。
我把那块姜糖悄悄压进掌心，趁廊下人不看这边，慢慢塞进嘴里。辛辣里带点甜，化得很慢，一路从舌尖暖到喉咙，勉强把胸口那股冷气压下去一点。
这宫里有时候真怪。有人拿规矩杀人，有人拿一块姜糖给你续命。系统极其不稳定，全靠人工修补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最开始我还数着更漏，后来连数都懒得数了。膝盖已经从麻变成痛，再从痛变成一种说不清的钝。脚趾在鞋里冻得发木，小腿像灌了铅冰。最要命的是脑子，冷久了连念头都散了，散着散着，眼前那点灯影都开始发飘。
阿芜那边一直没动静。越没动静，我心里越发紧。
她被拖回去后，药到底领没领到？张美人那口血压下去没有？若我这一顶撞，反倒把她那边最后一点路也堵死了，那我今晚真得把自己骂到天亮。
我咬了一下舌尖，把那点发飘的神思往回拽。不能乱，没用。
冯予芬既然已经把脸翻到这一步，后面就得更快。账要做实，旧事要翻出，崔内侍那边也得拿住。再这么补漏补下去，张美人撑不到我把证据攒齐，就没了。
风里忽然又有雪落了下来。不大，细细碎碎的，落在肩头没一会儿就化了。
我跪在那儿，忽然就明白了冯予芬心里那场雪为何多年不散。你只要在里面跪过一次，骨头就记住了，皮肉也记住了，往后每一场冬雪，每一道寒风，每一块冷石，都能把那夜重新勾回来。
可还是那句话。记住，不等于你就有资格拿别人当柴烧。
我呼出一口白气，盯着宫道尽头那堵高墙，牙关咬得发紧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掌事处那边的灯火暗了一层，巡夜的人换过一拨。脚步来来回回，远了又近，近了又远，最后都被风吞掉。
我的膝盖已经快没知觉了，腰背却还硬撑着。再弯下去一点，我怕自己就再也直不起来。
夜雪渐渐小了。高墙上面积的白雪在黯淡月色里泛着冷光，风也慢了下来，空廊里只剩细碎的落雪声。我低着头，额前发丝被寒气打湿，贴在脸侧，手指也冻得有些发僵。
就在这时，墙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泛音。很轻，像有人指尖在弦上一拂，只为试一下夜色的深浅。
我整个人猛然僵住，那音色太熟悉了。
清，冷，干净，从高墙另一侧缓缓流过来，像月光沿着竹叶一片一片滑下，再稳稳落在弦上。
我抬起头，呼吸停了一瞬。
又是一声。这一次后边接了一小段调子，缓慢，疏朗，不是宫中乐官那些规整曲牌，也不是夜里值守用的号令声。
那是嵇康的琴音，很像《广陵散》，准确来说应该是《聂政刺韩王》，还没有被改编为《广陵散》的版本，所以才有几分细节不太像。
我跪在冰冷的石地上，膝下还是疼得发木，指尖冷得发僵，听着那道琴声从高墙另一侧缓缓流进来，胸口里所有硬撑着的东西忽然全都被撞了一下。先前那股钻进骨头缝里的寒冷，竟被这几声琴音拦住了片刻。
风还是冷的，雪还是细细碎碎地落着，掌事处廊下那几个值守的人还站在老位置上，连灯影都没变。可高墙外这支曲子一响，整条宫道忽然就没那么空且冷了。
我低着头，手指一点点蜷紧：这人真是会挑时候。白日里不来，偏偏等我跪成一根宫廷冻萝卜，才把琴音送过来。
若不是我现下腿麻得站不起来，高低得翻墙过去同他理论一句：你这是救人，还是添乱？怎么一弹，我更想骂人了？可那股想骂人的劲，只在喉咙口转了一圈，很快就散了。
因为那调子太稳，不催促，不逼仄，也不是故意装出的悲壮。只是慢慢地往下续，一声接一声，把我的神思从那团混沌的冷里，慢慢往上提。就像有人站在冰河边，既不硬拽，也不喊你快些，只把灯举在那儿，伸出手来，让你知道路还在，前方有双温暖的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