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章 隔墙到天明(1/2)
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/畅读/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,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。
我呼出一口白气,胸口里那点发堵的酸意直往上冲,眼睛有些潮湿。
先前在掌事处里硬顶冯予芬时,我没觉得委屈。被拖来跪宫道时,我也没觉得委屈。连方才脑子冻得发飘,我想着的都只是张美人的那口血、阿芜那张白得发抖的脸、账上那些冷冰冰的数字。可这一刻隔着宫墙听见嵇康的琴音,那点一直硬撑着没肯松开的东西,反倒自己裂了一道口子。
琴声缓下去,停了。
宫道一下又静得厉害,静得我能听见自己呼吸里带出来的轻颤。
片刻后,墙外传来极低的一句。
“桑启。”
我胸口猛地一缩,差点没绷住,直接热泪盈眶。
这墙很高,很厚,风还往中间灌。他把声音压得那样低,竟还是稳稳落进了我的耳里。
我低下头,把发丝垂下来遮住些脸,怕廊下有人看见嘴唇动,过了一会儿,才压着嗓子回他。
“我在。你怎么来了?”
墙外静了静,没答我。
再开口时,还是那样低。
“换重心时慢些,别叫人看出来。”
我先是一怔,随即差点笑出来。都这时候了,他第一句竟是教我怎么跪得更像样些。真不愧是魏晋名士,连帮人作弊都帮得这么清风霁月,讲究得像在教我调琴。
我把膝上那点几乎僵掉的力气一点点挪开,借着风吹衣摆的空当微微换了换位置。骨头里那股直钻的酸麻立刻松了一寸,忍不住低声道:“你都在墙外了,还管我这个?”
“总比看你跪成石像好。”
“石像至少值钱。”
“你这尊石像不一样,嘴还会顶人。”
我咬着唇角,低低回他一句道:“都这会儿了,我总得保留一点职业操守。新来的宫女混成我这样,也算给行业长脸了。”
墙外那边停了停。接着传来一声极轻的笑意,被风一吹,散得很快。
我闭了闭眼,肩背仍挺得笔直,掌心却慢慢松开了些。
他没有问我为何受罚,我也没有解释。
阿芜去求药,我顶撞冯予芬,我被按过来跪到雪地里,这些都摆在那儿,墙外这个人只要听见我一句“我在”,便已经知道够了。剩下那些缘由,说出来也只是浪费这点难得偷来的两人时光。
风从高墙上卷下来,掀起我额边一缕发丝。
我咬着牙把背挺正,低声问道:“雪夜最伤膝这句,是你现编的,还是从哪本养生经里看来的?”
“你若老实些,我便当是现编的。”
“那我不老实呢?”
“那便算我清谈多日,总算没白费。”
我一时没忍住,唇角往上牵了一下。真是见鬼了,方才还冷得我怀疑自己下半身已经提前告别人生。这会儿隔着一堵墙听他几句话,竟又有了点活人气儿。
古人谈情果然有门道,连帮人陪罚都能陪出一股“今晚月色尚可,不如顺便论一下人生”的闲情雅致。
墙外又响起几声琴音。
比刚才更散碎些,算不得完整的一支曲子,倒像是随手挑了几个能稳心神的调子,一点一点往夜色里铺。
我随着那几声弦音悄悄调着呼吸,令自己不在寒冷的雪夜里沉下去。
“你送我的琴,在许伯真那里。”
“知道,我已经取回来了。”
“那可是名琴,他没有趁火打劫吧?”
“还好。”
这一句后,又陷入了沉默。偶尔传来一下他拨动琴弦。
夜深了。
巡夜的宫人绕过一次,又绕过一次。有人往我这边扫两眼,看我还老老实实跪着,便又转开。掌事处里面那点灯火暗下来不少,只剩角落里几盏长明灯还挂着,照得地上雪光发白。
我膝盖已经麻得不像自己的了。
起先是冷,后来是疼,再后来便成了一种空空的钝。整个人像被夜里的风一点点掏空,只剩一层躯壳还端着。若没人说话,我猜再过半个时辰,我八成能在宫道上直接跪出灵魂出窍。
墙外那人显然也听出来了。他没再一直弹琴,只隔一会儿说一句,拖着我别往下沉。
“阿照今日又送了菌子去竹林。”
我强打起一点精神,低低回应他道:“她不是前几日才送过?”
“说前日送的是山里捡的,今日这筐是河边草窠里冒出来的,不能混为一谈。”
“行,专业。她这份认真放到现代,能做美食博主。”
“何为博主?”
“就是专门同人讲,今天这个能吃,明天那个也能吃,顺便诱人半夜嘴馋的人。”
“那她应当很擅长。”
我靠着这几句废话缓了一会儿,膝上的麻意又翻上来,只得趁着风过时悄悄换一线力。
墙外静了静,接着又道:“刘伶醒了后找不着酒壶,怀疑是阮咸藏了。”
我鼻尖一酸,竟真被这画面逗出一点笑意道: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他去问阮籍。”
“问错人了。”
“阮籍说,酒壶若自己不愿现身,世人何必强求。”
我低着头,肩膀轻轻颤了一下道:“这话很适合用来糊弄酒鬼。”
“刘伶信了。”
“他还真信?”
“他先骂了两句,后面又说,很有道理。”
我咬着唇,把那一点笑意压下去。笑完了,胸口又更酸了些。
那些人,那片竹林,那阵总带着酒香和潮湿竹叶味的风,明明只离开没多久,现下从他嘴里一点点说出来,却远得像隔了好几年。
“山涛呢?”我低声问。
墙外那边停了一下道:“嘴上不提,手上倒没闲着。”
“做什么了?”
“托我带了驱寒药粉来。”
我一怔,抬头看了眼黑沉沉的高墙。
“带来了?”
“带来了。”
“那你不给我?”
“宫墙比你想得高些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若扔过来,先砸到的是巡夜的人。”
我想象了一下那画面,差点又笑出来。
堂堂山涛托人送药粉,结果被我用来精准打击宫廷值夜小哥,场面确实不太雅。
于是我低声道:“那你替我谢谢他。顺便谢阿照的菌子,谢刘伶失踪的酒壶,谢阮咸平白背的一口锅。”
“只谢这些?”
“还谢你。”
我说完这句,自己先顿了顿。
高墙外面安静下来。
本章未完,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