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章 隔墙到天明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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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把眼睫垂低些,指尖掐着掌心,声音放得更轻道:“若不是你在这儿,我今晚大概要把冯予芬骂到天亮。这样不好,容易影响宫容。”
这回墙外没有接着同我玩笑。
只过了一会儿,他低声道:“你这样已很好。”
我安静下来,内心疑惑道:“很好吗?”
跪在雪地里,膝骨麻得发胀,手指冻得不像自己的,张美人那边的药还没补齐,冯予芬那边的旧账也还卡在喉咙口。
我本来并不觉得自己哪里好,只觉得事情来得太快,我没来得及把那层皮剥开,便鲁莽地先被推到了明面上。可他一句“你这样已很好”,硬生生把我心里那股快要拧成死结的劲,松开了一点。
夜更深了,风更沉了。
我把额头往下压了压,眼前雪光发白,看久了有些发晕。墙外那边也静了片刻。
许久,我低声开口:“嵇康。”
“嗯。”
“人在不能开口的地方待久了,心会不会也一点点哑掉。”
这句问出来时,我嗓子里都带着冻后的涩意。我问的自然不只是眼下这条宫道。是张美人,是阿芜,是孟秋娘,是冯予芬,也是那些在规矩里活久了的人。天天被压着,天天被拦着,话不能说,怒不能露,求救得看时辰,活命得讲分寸。久了以后,人会不会连心里那点本来会疼、会不服、会叫喊的地方,也一并磨没了。
墙外没有立刻答。风把细雪从墙头吹落,扑在我肩上。
又过了几息,他才慢慢道:“不会。”
我低着头,听见他继续往下说道:“心若会哑,世上便不会有琴。”
那句话落下来,我掌心一紧。
墙还在,雪还在,宫道还是这条宫道。可他这一句把我方才心里那点发空的地方,稳稳接住了。
是啊。若人真能被规矩磨到彻底无声,那竹林里那些琴、那些酒、那些疯话、那些不合时宜的笑,早就不该有了。
冯予芬心里那场雪,之所以拖到今日还没化,也正因为她那颗心一直没真哑。她只是把声音拧坏了,拧成了另一种东西,专朝比她更弱的人扎下去。
我舔了舔发干的唇,喉咙里一阵发涩。
“那若明知一件事做不成,还要不要做?”
问完这句,我膝上那股刺骨的痛忽然更清楚了。我知道自己在问什么。问的是张美人这件事,问的是我接下来要不要硬掀冯予芬那层壳,问的是这一趟趟穿过那么多的时空,明明回回都得走,回回都改不了所有人的结局,为何我还是总忍不住要往里冲?墙外沉默了片刻。
很长的一片安静里,只剩风声在高墙两侧来回擦过去。
然后他开口道:“若不做,往后每一场雪都会记得你。”
我呼吸一滞。那句话没有半分激昂,平平静静地落过来,倒比任何热血豪言都更狠。它甚至没有说你该做、你必须做、你若不做便如何如何。它只把后面那条路摊给我看。
不做,雪会记得,风会记得,你自己也会记得。以后每逢冬夜,每逢见到有人在冷里缩着肩,你都会想起今夜自己曾经有机会伸手,却收了回来。
我低着头,眼前那层雪光一点点晃,心却在这一刻彻底定住了。原先我还存着一丝犹疑。想着再藏一藏,再补一补,再从缝里给张美人多争几口气。现下那丝犹疑没了。
阿芜求药受辱这一遭已经把局撞破,冯予芬也已看清我不是个会老老实实缩回去的人。既然如此,后面便不必再只做暗地里填坑的人。我要把那根旧刺直接挖出来。让她自己看清,她这么多年到底在拿谁出气,又到底是谁害得她跪了那一夜的雪。
我把腰背再度挺正些,膝上疼得一阵阵发胀,心里那口气却沉了下来。
“好。”我低声说。
墙外那边似是听懂了,没再追问。
只过了片刻,又缓缓拨了两下弦。那两声极轻,落在风里,却稳得像一只手按在我后背上。
后面很长一段时间里,我们都没再说太多。
有时我问一句竹林里今夜月色如何。
他说月被云遮了半面,竹影倒还是原样。
有时他问我还能不能撑。
我便回他一句,还行,至少没当场表演平地躺下。
他说你若真躺,明日宫中便多一件奇闻。
我回他,那你记得替我润色得体些,别让我死后风评太差。
他沉默一下,道:“你不会。”
我怔了怔,便没再接。
风又起时,我听见墙外衣摆轻轻擦过什么的声音,接着是极淡的一缕药气,像他把什么东西搁在了墙根外侧。
我没法去看,只记在心里。
山涛那包药粉送不进来,人却还是带到了墙边。
竹林离这宫道很远,可他们竟真让风把那边的牵挂一路捎到了这里。
夜一点点往后拖。
我的眼皮沉过几次,每回都被嵇康一句两句拽回来。
有时他说竹林里哪个酒盏又被刘伶踢翻,有时说阮籍整日盯着一片落叶看了半天,最后说这叶子落得很好,建议明年继续。
有时什么都不说,只在我呼吸乱起来时拨两下弦。
我靠着那几声弦音撑着,撑到东方天际隐隐透出一丝灰白。
雪停了。
高墙上的积雪冻成薄薄一层白边,晨色从尽头漫了进来,把整条宫道照得冷而硬。
夜里能藏住的那些声音、那些句子、那些偷偷摸摸从墙外递过来的陪伴,到天明时便都得收回去。
靴底踩在石砖上,发出干脆的一串轻响。是巡查的宫人,从廊下走了过来。
我立刻把脊背挺得更直,眼睫垂下去,装出一副本宫女从头到尾都在认真接受思想教育的模样。
毕竟人家都陪到天亮了,我总不能在最后一刻翻车,叫他这趟白来。
那几个宫人走近,先看了看我膝下那一小片被压乱的雪,又看我一眼。
“还算老实。”
“冯姑姑传话,既知错,便回去做活。”
我低头应了一声,嗓子里干得厉害,连这声“是”都带着很重的沙哑。
他们没再多留,转身便走了。
到这时候我才真正明白,冯予芬压根没把我这一夜当回事。
她认定一个新来的小宫女受了这一遭,往后便该学乖了。至多心里记一记疼,再不敢在掌事处里抬头。可惜,她算盘打错了。
我咬着牙,撑着地慢慢起身。
膝盖一动,酸麻先炸开,紧跟着一阵尖利的刺痛直窜上来,差点痛得我眼前一黑昏倒在地。
我的手指在地上按了片刻,借着衣摆遮掩,把那阵疼压过去,才一点点站起来稳住。
高墙外没有再传来声音。
天亮了,他自然该走了。
可我站起身时,胸口那块被他守了一夜的地方还热着,没有空下去。
我朝墙那边极轻地点了点头,也不管他看不看得见。
随后转过身,拖着仍发僵、跳着很多乱刺、酸麻、生疼的腿,往偏苑一点点挪过去。
回到西侧附近时,晨色已彻底铺开。
宫里的白日总比夜里更无情,雪地、回廊、砖缝、门槛,全被照得清清楚楚,连冷都显得极其板正。
孟秋娘正在耳房外拧布,看见我进来,眉心先拧了一下,下一刻,便一把把我拖了进去。
门一关,她把手里热巾往我脸上一按道:“你不要命了?”
热气一下扑到面上,我才觉出自己脸上凉得厉害。
孟秋娘动作快,嘴也快,一边把小炉上的热水端过来塞进我手里,一边低声骂道:“叫你忍两日,你偏不。掌事处那是什么地方?你当菜市口,谁嗓门大谁赢?昨晚那一跪,真把自己跪坏了,我看你往后拿什么跑腿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