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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3章 劝说开匣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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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后来就到娘子这里了。”她顿了顿,“那时她还没搬到西侧,身边人也比现在多。再后来,一点点少了。”

她说得平静,可越平静,越能听出里面那股无奈。

我点了点头,转而问道:“你先前一直防着我,是怕什么?”

阿芜立刻抬头道:“我没——”

“你有。”我打断她,“从我第一日进这院子,你看我都像看流民踩进金库一样。不是你信不过我,是你信不过这地方?”

她张了张口,没说出反驳的话。外面的风又拍了一下窗纸。她低着头,手指在膝上掐得发白。

过了许久,才小声道:“我谁都不敢信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信了也没用。”她喉咙滚了一下,“一开始我也求过人。求年长的嬷嬷,求送药的,求掌事处,求后厨。有人说会帮我看看,第二日便装没这回事;有人叫我别多事,回头反倒把我去求人的事传了出去。那几回之后,娘子多领不到一点东西,反倒多挨了几道冷眼。”

她说着说着,肩背越缩越紧。

“后来我就明白了。这宫里谁都能说一句‘我帮你想想法子’,可转身出了门,还是各顾各的。只有我守着,东西才还在,旧话才还在,娘子心里还剩那一点也还在。”

我听得鼻尖都有点发酸,偏偏这会儿不能哭,只能把话说得更直白。

“所以你守着那只匣子?”

阿芜一下僵住。

我看着她道:“你怕匣子一开,旧事翻出来,张美人再遭一层祸?”

她嘴唇发白,点了下头,又用力摇头,最后还是点头。

“我怕。”她声音很轻,“我怕里边的东西一拿出来,旁人先笑娘子还惦记着旧事,再笑她当年做了也没做成,白白落得今日这样。更怕若让冯姑姑知道了,她会更恨娘子。如今都已经这样了,若再添一层,我家娘子真撑不住。”

我沉默了一会儿,才慢慢开口道:“阿芜,如今已经不是翻不翻旧事的问题。”

她抬头看我。“旧事早就没埋住。

”我指了指里间,“它已经化成今日的刀,一寸一寸割在你家娘子身上。你护着匣子,是怕她难堪;可再护下去,她就未必还有机会难堪了。”

阿芜整个人都僵了。我把声音放低,尽量说得稳道:“你家娘子缺的不是一件旧物,她缺的是一条活路。那匣子若真和冯予芬当年的误会有关,它就不是见不得人的东西,是眼下最该见光的东西。”

阿芜死死咬着唇,手指掐得一点血色都没有。眼圈很快就红了,她却不肯眨眼,像一眨,里面的泪水就会掉下来。

“可若我拿出来,娘子醒了怪我呢?”

“那便怪我。”我说。

“若出了事呢?”

“先算到我头上。”

“若……”

“阿芜。”我看着她,“你如今护的,真的是你家娘子吗?”

她一下不说话了。

外间很静,静得我能听见她压着的呼吸声。灯火把她的影子拉到墙上,小小一团。她年纪本来就不大,这样缩着,更显小。可就是这样的小丫头,这些日子硬生生扛着一位病主子,一座偏苑,一堆故意少给的药炭。

过了很久,她低低开口道:“我知道你说得对。”

我没接,只等她往下说。

“可我就是怕。”她把脸埋进掌心,肩头轻轻发抖,“这宫里太会吃人了。谁翻旧事,谁先倒霉。谁想讲道理,谁先挨罚。我不是不信你,我是不信这宫墙。”

她这句一出来,我反倒一时说不出别的。因为她没说错。这地方本来就这样。人被一层层困久了,先学会的从来不是反抗,是躲。躲风,躲祸,躲别人的坏心,躲自己心里那点还没彻底熄的指望。

阿芜守着木匣,守的也许就是这最后一点指望。可指望不能只守着,它得用。

我轻轻叹了一口气,没再逼她立刻点头,只说道:“你怕的是对的。可眼下更怕的,不该是打开匣子。”

她慢慢放下手,看着我。

“你家娘子今日喝水都费劲,药又被卡着,炭也被掐着。冯予芬若再紧一步,这边还能熬几天?”我顿了顿,“你护着匣子,是怕她难堪。可她都快连撑着难堪的力气都没了呐?”

阿芜眼泪终于掉下来,砸在手背上,一下接一下。她不敢哭出声,只能咬着牙控制着。压得肩头一耸一耸,看得我胸口发堵。

我把手边那块旧帕子推了过去道:“擦擦。别哭太大动静,里间听见又得费神。”

她抓起帕子按在脸上,好一会儿才把气喘匀。然后慢慢起身,往里间看了一眼。

张美人睡着,侧脸没动,呼吸很轻。

阿芜站着站着,脚步才一点点挪过去。

她蹲到床头,手伸到榻边,摸了许久,摸出一只小木匣。动作很轻,真像抱起一个会惊醒的梦。

我胸口跟着紧了一下。那匣子并不华贵,木色旧得发暗,边角磨得极圆,表面有一层被人常年摩挲出来的细润。上面没有雕花,也没有锁,只系着一道很旧很旧的细绳。绳子已经起毛,颜色发灰,绳结却打得仔细,一圈一圈绕得很稳。

我看着它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
阿芜把木匣抱在怀里,站在原地半天没动。

眼泪又往下掉,她却顾不上擦,只低声道:“娘子醒着时从不许人碰。只有病糊涂时,会抱着它问一句,送到了没有。”

阿芜慢慢走回来,把木匣放在我俩中间的小案上。

“我从没打开过。”她低声说道,“我怕我手笨,碰坏了,娘子会难过。”

我点点头,手却没立刻伸过去。

不是不想,是这匣子太旧了,旧得一碰都像要把里面那些很多年没人敢提的东西惊醒。屋外风还在吹,窗纸簌簌作响,偏偏外间静得连灯油烧出的那一点细味都能闻见。

我把掌心在裙摆上擦了一下,正要伸手,里间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咳嗽。

我和阿芜同时回头。张美人不知何时醒了,半睁着眼,正朝这边看过来。她人还虚,脸色白,唇色也白,可那目光却很清醒,神也不似先前病重时是散的。

她先看见阿芜怀里空了的手,再看见案上的木匣。我胸口一下提起来,还以为她会拦。

阿芜已经慌了,抱着匣子的手指都发颤,膝盖一弯差点先跪下去道:“娘子,我,我不是……”

张美人却没说话,只是那么一静静地看着。看了很久,久到我都觉着那点时间像拉细的线,快绷断了。最后,她眼睫慢慢垂下去,又慢慢抬起,声音轻得像从风里捞回来。

“看看。”

只两个字,阿芜一下就哭出来,又立刻死死捂住嘴,肩膀剧烈地抖动。

我胸口也跟着狠狠一震,指尖先麻了。

张美人说完那句,便又像撑不住了,眼睛闭上,头侧回枕里,不再看这边。可那两个字已经够了。

我缓缓吐出一口气,伸手把木匣拉到自己面前。近了看,那道细绳更旧,毛边支起来,打结的地方却收得很细。系这道绳结的人大概很有耐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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