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章 阁中故人(2/2)
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/畅读/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,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。
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袖,灰,冷,袖口边还蹭着旧档房的尘。我抬手按了按胸口,那儿乱得厉害。
一边是刚查明真相后的火,一边是听见他来了后,那一下不争气的轻跳。两边撞在一起,撞得人连气都得缓着喘。
“先让我把这口气理顺。”我说道,“不然一会儿见着他,我怕自己张口先说的是冯予芬,闭口还是冯予芬。那也太辜负人家特地进宫修琴了。好歹得让他像个情节人物,不是案件咨询师。”
孟秋娘愣了下,居然被我说得眼角一抽道:“你这张嘴,真是到什么时候都不消停。”
“说明我精神状态还行。”我站直身扯了下嘴角,“至少没被这破神宫,彻底逼疯。”
她把晾布往臂弯上一搭,低声道:“那你快些。天再晚,外廷的路就更难走了。”
我嗯了一声,望向偏门方向。冷风从廊下穿过,吹得衣角轻轻一摆。
嵇康来了。
可我此刻更清楚的,是另一件事。冯予芬并非糊里糊涂地恨错了人。而我接下来要做的,就是把“她害我”这三个字,一层一层拆开。拆给她看。
天色压得很低。冬日的宫城到了傍晚,连宫墙都有些发灰。外廷偏门那一带更冷,宫道空阔,风顺着砖缝钻了过去,拐进回廊,再沿着檐角一层层刮进衣领里。远处有宫人提灯走过,灯火在墙面上晃一下,又被拐角吞没。
我在廊下站了片刻,把袖口理平,把衣摆上沾的灰拍掉,又把胸口那团翻搅的东西往下压了压。压了一会儿,还是没压住。真没出息。查旧档时灰没把我呛死,问活口时规矩没把我堵死,到了要见嵇康这一刻,反倒像有人在胸口里放了只乱扑腾的小雀。
我抬手按住胸口,低声骂了自己一句道:“安分点,别像蹦迪似的。”
骂完也没用,只能认命往前走。
外廷修琴的小阁不算大,挂在偏门西侧,窗朝北,门半掩。里面没有旁人,很安静。还没走到门口,我先听见一声极轻的声响。
不是弹曲,只是试音。很轻,却稳。像有人用指腹在弦上慢慢按了一下,把乱的气也一并按住了。
我停在门前,伸手推开门。
木门向里一让,冷风跟着灌进去一点。阁中只点了一盏灯,灯焰很稳,照着案上的那张旧琴。
嵇康背对着门坐着,乌发半挽垂在肩后,身上还是旧日那身素衣,袖口挽起半寸,露出一截手腕。窗外灰光落在他指骨上,落得很淡,那双手却清冷得过分,搭在琴上,比弦还利落。
他没立刻回头。先将最后一根弦缓缓调紧,指尖一拨,细音轻轻散开。又换了一根手指,按住,听了片刻,再松开。整间小阁都很静。静到我站在那里,连自己呼吸都嫌打扰。
我忽然生出一种很荒唐的错觉。竹林的酒香,竹露,月色,七贤围坐的笑闹,全都像隔了很久。久得像上辈子。可眼前这个人又近得过分,我一伸手,便能碰到他的肩,碰到他落在琴上的指尖,碰到那点从竹林一路带进宫墙的旧风。
他这才开口道:“站在门口做什么?”
我回过神,反手把门轻轻掩上道:“看看修琴先生,今日收不收门票。”
他偏了偏头,终于转过来看我。那一眼很平实,也很安静。先落在我的脸上,又往下落到我的袖角,再扫过我衣摆边那一点没拍干净的灰。像是已经把我这一路都看了一遍。
“门票没有。”他说道,“灰倒带了不少。”
我低头看了一眼裙边,干咳一声道:“旧档房送的,宫廷限量款。旁人想有还没有。”
他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,眼睛里那点清冷,像冬日里的腊梅沁出了一点幽幽的暗香。
“那你这一趟,收获不小。”“差点把自己也收进去。”我走过去,在案边停下,“再翻一刻钟,我大概就要成为宫里第一个被旧灰活埋的可怜人。”
嵇康没接我这句贫嘴,抬手把琴往旁边让了让,空出一块地方。
“坐。”
我依言坐下,隔着一张案几,同他面对面。
离得近了,才更能看清他眉骨边仍带着宫灯照出的淡影,衣襟沾着一点外面的冷气,袖上隐约有木粉。案上那张琴很旧,漆面都有了细裂。旁边放着刀、丝、松香,一样样都摆得齐整。
他手边还有一只小纸包,压在灯影边上,不知装着什么。
我看着他,一时竟没有开口。
先前一路都在心里盘过,见了他该说什么。问他怎么进来的,问他宫里这些人有没有难为他,再装模作样说一句我近来忙,没空分神。
结果真见到了,满脑子就剩一句——“你来了?”
可这话太直白,也太傻。说出来我自己都嫌丢人。
最后还是他先开了口问道:“近来可安好?”
这五个字一落,我胸口那根紧绷的线忽然松了松。这人真会问,上来先一个“可安好”。
我在这宫里待到现在,听见最多的是规矩,是数目,是份例,是谁该闭嘴。猛地听人这样问一句,竟有点接不住。
我把手缩进袖里,按了按指尖道:“宫里风冷。”
他点了点头道:“看出来了。”
“怎么看出来的?”
“你坐下时先看了一下门。”他把那根细丝往指间绕了一圈,“在竹林时,你不看门。”
我噎了一下,还真是。方才坐下那一瞬,下意识先瞥了眼门口,像怕下一刻便有人闯进来。哪怕这里只有一扇门,一盏灯,一个嵇康,我仍先记得退路。
我有点不大服气,撑着嘴硬回他道:“这叫职业素养。你不懂,古代打工人第一守则,先看门,再看脸。门开得稳不稳,决定脑袋还在不在。”
“那脸呢?”
“脸……”我抬眼看他,“脸若是长成你这样,容易影响判断。更该先看门。”
话一出口,我自己先顿了顿。这嘴平日里气人挺稳,怎么到他跟前开始自作主张了。
我咳了一声,试图挽救一下体面道:“我的意思是,你今日打扮得很像个正经修琴先生,挺有迷惑性。”
“嗯。”他看着我有些揶揄,“你方才那句更有迷惑性。”
“……”
竹林里清谈第一人,拿来堵我嘴,真是专业对口。
我索性不挣扎了,低头去看那张旧琴。
“宫里谁的琴,能劳你亲自来修?”
“外廷库里的旧物。”他道,“原主嫌它沉旧,压了几年,弦断了也没人理。今日翻出来,说要见客,临时又嫌新琴弦音太硬,便叫人找个会修的。”
“宫里的人真有意思。”我伸手轻轻碰了碰琴尾,“平日看旧的不顺眼,临时又嫌新的不称手。挑剔得很。”
“人总是这样。”
他说这话时,手指在琴面上缓缓按过去,像随口一提,又像话里压着别的东西。
我看着那只手,没接。隔了片刻,他才抬眼看我。
“你神色不对?”
我没否认,摸了下脸道:“很明显?”
“嗯。”
“那完了。”我抬手揉了揉额角,“我本来还打算装得若无其事一点。起码像那种历尽千帆归来还风轻云淡的高人。结果你一看,我就破功了。”
“你原本也不像高人。”
“怎么不像?”
“高人不会一进门先问门票。”
我一下笑出来。这一笑,胸口那点憋闷终于松了些。
我坐直身,望着案上灯火,过了一会儿,才低声说道:“我摸到东西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