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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0章 病情恶化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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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没追问,只安静等着。

我便也不绕,伸手把怀里那方旧帕取出来,搁在案边,一层层打开。空药瓶,小笺,旧绦,纸角,护膝布,都在灯下铺开。灯火不亮,这些东西也不新。可摆出来的一瞬间,小阁里的空气还是微微一沉。

嵇康目光落在那块护膝布上,停了停。

“这是很多年前没送到的东西。”

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讲给他听。从旧档房里翻出的罚录,到浆洗房旧宫人的供述;从那夜送物被截,到冯予芬这些年怎么在账目里一笔一笔扣下张美人的炭火灯油;再到她每次提起旧事时,都只会咬着一句“她害我”,从来不说清楚到底害了什么。

我讲得不快,嵇康始终安静地坐着听着。没有打断,也没有替我先下评断。

等我说完,他才抬手,极轻地拨了一下琴弦。叮的一声,很轻。轻得像竹林夜里,风刮过断枝,碰在弦尾上的那一下。

我一下便想起竹林。想起那夜月色落在酒盏边,想起阮籍说话说一半,刘伶抱着酒坛往石上倒,想起嵇康坐在竹影间抚琴,抬头时眼底全是夜色。那时我只觉得那地方松快得过分,连风都很慵懒,哪晓得一进宫,才知道“能痛快说话”这事有多值钱。

“人最容易把没有收到的回声,当成对方从未回应。”嵇康道。

我抬头看他。他手指还按在弦上,没有再动,声音也很平淡。

“旁人一句话没来,一步人没到,便认定那是恶意。”

我听着,忽然笑了一下。

“这话听着,像给全天下的误会写了一座墓志铭。”我低头看着那块旧护膝布,“人有时真挺会折腾自己。没有收到一点暖,便能把整个人生都冻住。更厉害的是,冻住自己还不够,还得把别人也一并拖进去。”

“她这些年盯着张美人,不是因公。”

“当然不是。”我手指点了点案面,“若真是因公,她何至于盯得那样细。别苑她都算公允,偏偏提起张美人就冷一层。那夜真正害她的,分明是规矩,是压下那包药和护膝布的人,是这宫里拿‘不合规矩’四个字就能截断一切的那层手。”

我顿了顿,又说道:“可她不去恨那层更大的手。她去恨张美人。因为张美人最弱,最病,最不会还手。恨她,比恨真正碾碎善意的东西,省力的多。”

小阁里安静下来。窗外天色更沉了,灰光从窗纸上一层层退下去,只剩灯焰在案上照着那几样旧物。

嵇康看着那只空药瓶,半晌,才道:“你已在布局?”

“当然。”我扯了扯嘴角,“都查到这一步了,不给她搭个台唱完,岂不是亏本?崔内侍那边我也盯着,账册上的数对得差不多了。孟秋娘知道轻重,阿芜也守得住。现在就差一个时机。最好是她自己按不住,再冲张美人动一回手。”

说到这里,我忽然停了停。

这话太冷了。拿人病势当时机,我自己说出来都觉得堵。可眼下宫里局势就是这样,不到生死关头,冯予芬绝不会露出最深那层心。我指尖在袖口里一点点收紧。

嵇康看了我片刻道:“你不喜欢这样?”

“当然不喜欢。”我笑得有点干,“谁喜欢拿别人的命做时机。可宫里不讲喜不喜欢。”

“你已做得够多。”

“这话先别说。”我摇头,“等人活下来再夸。我现在最怕的,就是查清了也来不及,那就白忙活一场了……”

他没有再劝,只将手边那只小纸包推过来一点。

“什么东西?”我问。

“止咳散。”他说,“入宫前备的。”

我怔了一下,看向那纸包道:“你怎么知道我用得上这个?”

“你近来待在病人身边。”他说得很平常,“总用得上。”

我盯着那纸包,半天才伸手拿过来。纸包不大,入手很轻,边角折得整整齐齐。

我握在手里,掌心有点发热。

过了会儿,我才低声说道:“你这人真厉害。”

“哪里厉害?”

“厉害在什么都不多问。”我把纸包收入袖中,“也不乱安慰人。就递个东西过来,偏偏比一百句‘你别急’都有用。你要是去现代做咨询,绝对爆单。用户评价统一一句,话不多,药很准。”

“咨询?”

“就是说你特别会治人这种乱糟糟的脑袋。”

嵇康看着我,忽然道:“你脑袋也乱。”

“……”

这句点的我心跳的乱糟糟的,没法反驳。我只好别开脸,假装去看琴。那张旧琴已经修得差不多了,弦都续上了。最尾处有一截极细的新丝,颜色比旧弦浅一点,若不细看根本瞧不出来。

我盯着那里,忽然想起当初离开竹林时,他替我调那张没能带进宫里的断弦琴,弦尾也缠了细丝。不断尽,便还能续。那时我听着,只觉得这人说话真会绕。如今在宫里转了一圈,再看这一小截细丝,胸口便慢慢发酸。

我伸手,指尖停在弦尾上方,没有碰。

“这也是你续的?”

“嗯。”

“宫里的人会看这个吗?”

“他们只听新旧。”他说,“懒得看弦从哪里断,又从哪里续。”

我低头笑了一下道:“听着还挺像这地方的作风。只要表面够平整,里面断过多少回都无所谓。”

“人也一样。”嵇康道。

我没说话。灯火静静照着琴尾,那一小截新丝映出一点极淡的光。很细,也很韧。明明只是修琴时多缠的一道工,却看得人胸口发胀。

我忽然开口道:“我问你件事?”

“嗯。”

“一个人若反反复复只肯说‘她害我’,是不是因为她真正不敢承认的,另有其事。”

说完这句,我抬眼看向他。

这问题我其实已经有了八成把握。只是人到了临门一脚时,总想再听一遍。听一个自己信得过的人亲口说出来。

嵇康也看着我,灯焰在他眼底轻轻晃了一下,又沉下去。

他没有立刻答,然后垂眸,将指尖在弦上缓缓按住。那动作很慢,慢得像把一句话从更深处找出来。

“她若恨的真是那个人,”他终于开口道,“早会说清自己失去了什么。”

我呼吸一顿。

他继续道:“若只会反复这一句,翻来覆去抓着不放,却始终说不明白那人到底夺走了什么,恨的便多半不是对方。”

我盯着他道:“那是什么?”

他抬眼,目光落在我脸上,很安静,也很直。

“是当年那个无力的自己。”

这句话落下来,我胸口像被人一下钉住。不疼,就是定了,先前那些散着的判断。

我手指一下攥住袖口道:“所以我只要逼她说下去。逼她说出恨了这么多年,恨的根本不是张美人,是她自己雪夜罚跪那口气。宫里规矩截断了善意,她倒挑了最弱的那个往死里按。这账,怎么算都算不到张美人头上!”

话说到后来,我自己都觉得火气上来了。

嵇康看着我,没有拦,只在我说完后,轻轻将那张修好的琴推到我面前道:“试试。”

我愣了一下道:“我?”

“嗯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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