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章 病情恶化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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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不怕我一手给它送走?”
“它已断过。”他说道,“不怕再被你拨一下。”
这人说得平平常常,我却听出点极淡的打趣来。
忍不住抬眼瞪他道:“你这是夸我,还是提前给琴做心理建设。”
“都算。”
我哼了一声,伸手搭在弦上。指腹刚碰上去,弦身极轻地震了一下。我不大懂这种旧琴的讲究,只试着拨了一下。音一出,竟比我预料得稳,虽然不算圆润,却清清楚楚,没有半点将断未断的虚音。
“还真续上了。”我低声道。
“弦断过,不等于再不能弹。只是听的人,多半嫌它不够新。”
“那是他们没品。”我把手收回来,“断过又续上的东西,才最费功夫。宫里那帮人懂什么,他们只会看表面整不整齐,是不是毫无破绽。”
“你今日火气很大?”
“还不是你,不阻拦我进宫,以至于挨了这些天的气!”
“我没让你进宫。”
“也是。”我抬手撑了撑额角,“这锅还得流光指环背。”
会想起初次见面,他把我接住的场景,嘴角不由自主翘了起来。笑着笑着,又慢慢停下来。有那么一小会儿,我甚至忘了自己还在宫里。小阁就这么大,一张案几,一盏灯,一张修好的旧琴,外面是灰沉沉的宫墙,里面却有一线从竹林带来的旧风。
人在最冷的地方,反倒更容易记住一点暖。记住了,便很难假装自己不在意。
我看着他,忽然说道:“我今天本来没打算这么快来见你。”
“为何?”
“怕一见你,前面压着的东西全乱了。”我把手搭在膝上,指尖一点点收紧,“查旧事时没空管,跑来跑去时也没空管,可一听说你到了偏门,我就站在廊下发愣。愣完还得先拍灰,理衣摆,说出去都丢人。”
他看着我,静静地没出声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下边变深。我别开眼,看向窗外那点沉下去的天色。
“竹林太松了。”我低声道,“松得让人一进宫就知道差别。现在再见你,就总觉得……有点不真实。明明没过多久,倒像隔了很远。”
“远的是宫墙。”他说道。
“宫墙可会长脚。”我扯了扯嘴角,“一天比一天高。里面走久了,连自己说话都得挑时候。刚才我进门前还在想,等见到你,我能不能先不提冯予芬,先说点别的。结果坐下没几句,还是绕回去了。你看,我这人多没情趣。”
“你能来,便已不是没情趣。”
这话轻轻落下,我手指一下僵住。
他总这样。说话没多用力,也不刻意。
我低头看着案上那张旧琴,半天才挤出一句道:“你别老这样。”
“哪样?”
“像什么都知道一样。”
“我知道什么?”
“知道我在宫里过得很烦,知道我查旧事查得很堵。知道我一看见你,就会先忘了自己刚才还在生气。”我吸了口气,又吐出去,“你这样,会让我很难端着。”
“那便别端着。”
我抬起头,他也看着我,神色平平,没有半点逼迫,话却说得极直接。
“这里没有旁人。”
小阁里静了一下,外面风刮过檐角,门板很轻地响了一声。灯焰晃了晃,又稳住。
那句“这里没有旁人”还悬在耳边,我胸口那阵闹腾忽然更厉害了,闹得手心都发热。空气中流动着莫名的悸动暧昧,我撑不住此时和他对视下去,怕失控,只得低头,装作整理案上那块护膝布。
“你这话放在现代,很容易出事故。”
“事故?”
“就是让人心跳过速的意思。”
“那你如今有吗?”
“……”
我抬眼看他,真有点服了。这人平日里看着冷冷清清,真要接起话来,一句比一句狠,还都用这种平平淡淡的脸说出来。此时这句,连个给人防备的机会都没有。
我把那方旧帕子重新包好,收回怀里。
“有。”我坦白道,“行了吧?”
他低低回了句道:“嗯。”
就一个“嗯”,偏偏比旁的话都气人。
我忍不住道:“你倒是很镇定。”
“我在修琴。”
“修琴了不起啊?”
“至少手不抖。”
“……”
我真想把那张旧琴抱走,让他今晚没法交差。
可这念头刚起,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。不重,先是在廊下远处,接着越来越近,越来越急。不是寻常宫人那种压着步子的走法,是有事,急事,脚底收不住的急。
我和嵇康几乎同时转头看向门口。
脚步在门外一顿。紧接着,有人低低叩了两下门,气都没喘匀,便隔着门板压声开口道:“先生,桑姑娘可在里边?”
我胸口陡然一紧,站起身去开门。
门一拉开,外面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宫人,脸都跑白了,额边浮着汗,提灯的手也有些抖。他先向嵇康那边慌慌张张行了个礼,又立刻转向我,嘴唇动了两下,话抢着往外蹦。
“西侧小院又见了血,冯姑姑亲自过去了。”
我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来得及留,提起裙角就往外冲。廊下风很冷冽,灯影在脚边一截一截往后退。
我跑得急,拐过两道回廊时差点撞上迎面送炭的宫人,木斗一晃,炭块磕出一声闷响。那人刚要开口,我已经从他身侧擦了过去。
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句:“慢些……”
那声音隔着风追过来,只一下,便被宫道吞了。
我没回头,只抬手扶了把廊柱,借力转进西侧偏苑。胸口跳得发狠,冷气一口口往肺里灌,灌得胸腔发紧。
等我冲进西侧小院的回廊,额边已经全是汗,指尖却凉得发麻。院里的灯比平日多了两盏,人也多了几个,可个个都把步子压得很轻,谁也不敢高声。窗纸上映着人影,晃得厉害,耳房那边药炉的火却已经弱下去,只剩一线暗红,还在灰里撑着。
阿芜跪在门外,她脸白得吓人,膝头直直磕在地上,怀里还死死抱着那只空药碗。药碗边沿沾着一点暗色,也不知是药汁,还是手抖时蹭上的血。她听见脚步,猛地抬起头,眼圈红得发涨,嘴唇都在发抖。
“桑姐姐……”
我一步到她跟前,先按住她肩问道:“怎么回事?”
阿芜张口就哽了一下,眼泪先滚下来。她抬手去抓我袖子,手指冰凉。
“主子方才又咳了,咳得停不住,药也喂不进去。我去求药,求炭,他们都不给。我刚回来,冯姑姑便来了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