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章 死刚到底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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屋里有说话声,压得很低,句句都听不真切,只知道那声音冷硬,一下下刮在窗纸后面。
我把阿芜肩头按稳,低声道:“先别哭,跪久了腿会废。等会儿我让你起来你就起来。”
阿芜拼命摇头,抱着空碗不松手道:“她不让我起……”
我没再多说,直接推门进去。门一开,屋里那股混杂着药苦、血腥、冷炭灰的味道一下扑上来。榻边立着两名小宫人,缩着手站得笔直,连呼吸都不敢重。
张美人半靠在榻上,背后垫着薄薄两层被褥,肩头随着咳意一下一下发颤,唇边还沾着没擦净的暗红。她手里攥着帕子,帕子已经湿透了一小块,红得刺眼。
而冯予芬正站在榻前。她背对着我,身上掌事姑姑那套衣裳一丝不乱,肩背直的像石头一样冷硬。灯火照着她的侧脸,脸上像旧年冬天压在井口上的冰,半点暖意都没有。听见我进门,她慢慢转过身,先看了眼门口,才把视线落到我脸上。
“谁许你闯进来的?”
我没有先回答她,径直走到榻边,扶住张美人的肩,让她略略坐稳些。她咳得厉害,气息全乱了,掌心隔着衣料按上去,胸腔里那股翻涌的血气还在往上顶。我一手扶她,一手借着袖口遮掩,指尖轻轻抵在她背后,将一丝灵力慢慢渡进去,先把喉间那股乱窜的冲劲压住。灵力一入,她肩上那阵发抖总算缓了缓,咳意没立刻停,却没方才那样一口接一口往外顶。
张美人睫毛颤了颤,抬眼看我,手里那方帕子又收紧几分。
我低声道:“先别说话。”
她轻轻点了下头,动作很慢。我这才转过身,看向冯予芬。她手里正拿着一页薄册,想来刚才还在查问。案上摊着两张旧药方,边角已经揉皱,药方旁还放着一只拨灰用的小铜勺,耳房那边药炉半熄,药灰塌成一小堆,灰白灰白,像这院子吊着的一口气已经烧到了尽头。
冯予芬顺着我的视线看了眼药炉,神色没动。
“你来得正好。”她把那页薄册往案上一放,“阿芜擅取药材,越规往外苑求炭,还私自让你插手西侧小院。你既来了,便一并说清。谁给你的胆子,在偏苑里乱行方便?”
我站在榻边,抬手把张美人唇边那点血擦净,才开口道:“她咳成这样,先要紧的不是问罪,是添药,添炭,稳住人。”
“你在教我做事?”
“我在说人还活着!”
“活着也有活着的规矩。”冯予芬抬手指了指案上那两张药方,“本月药材有额数,炭火有额数。她一个小宫人,拿着作废旧方就敢到处求添,传出去,旁人都照着学,掌事处的门还要不要守?”
我看了眼那两张药方。纸张发软,折痕压得很深,上面药名已被手指蹭花了边角。纸面还沾着一层细灰,也不知是耳房药炉边蹭上的,还是阿芜跪在门外时沾上的。那灰落在字上,看得人胸口发烫。
“作废旧方?”我把那两张纸拿起来,“这是她攒下来的命。”
冯予芬神色更冷道:“命若全靠攒废方,便是福薄。”
这句一落,屋里那几个小宫人头压得更低。连榻边灯火都跟着轻轻一晃,像谁伸手碰了下灯芯。我盯着她。她说这话时,左手正垂在袖边,腕骨处微微绷着。那道旧伤藏在袖里看不见,可我知道它在。每回她被戳到最深处,那只手总会先紧一下。今夜也一样。
“姑姑这话说得轻巧。”我把药方压回案上,“她药断了几日,炭断了几日,你心里有数。今夜亲自来这儿,也不是为了看病情,是为了来查谁多给了她一口气。”
冯予芬眼皮轻轻一抬道:“桑启。”
她叫我名字时,屋里空气都跟着紧了紧。
“新来的宫女,懂几日规矩,便敢替主子说话。看来是上次罚跪没长记性,近来罚得少了?”
“罚得再多,这屋里也得先有药。”
“有没有药,轮不到你定!”
“轮不到我定,轮得到她咳血?”
冯予芬袖口一拂,转身看了眼张美人,话却还是冲着我来的。
“她旧疾缠绵多年,病根在身,今夜吐两口血也算稀奇?你入宫不久,倒学会在这儿大惊小怪。宫里日日都有人病,日日都有人死,莫非都要打开掌事处的仓库,把账全改成你一句心软?”
我往前半步,把榻边挡住些道:“心软,总比心硬到看着人断气强!”
“你口气不小?”
“这院子气已经够小了,再不大点,人便真没了。”
冯予芬看着我,眼底那层冷一点点压下来道:“我先前便看出,你不是个安分的。张美人一苑近来多出来的热食,耳房里忽然续上的药火,还有崔内侍那边动过的账角,都有你的手。你以为我一直不知道?”
“知道你还由着?”
“我由着,是看你能翻出什么花!”
她转过身,拿起那只拨灰的小铜勺,在药炉里轻轻拨了一下。灰塌得更厉害了,最后那点火星也跟着一暗。
“如今看来,不过是几个不知死活的小宫人,围着一个失势病主子,拿几口药、几块炭演出一场忠心戏。热闹给谁看?”
铜勺磕在炉边,极轻一声。
我盯着那炉子,喉咙里像压着火。那药炉从前几日我盯着添火起,总算有了点活气。如今被她这么一拨,灰又塌了。
她明明知道这一炉药熬了多久,知道张美人今夜一口也没咽下去,手还是照样伸过去。不是无意,是故意。专挑人最虚的时候,把最后一点气也拨散。
“姑姑拨灰倒是利索。”我抬眼看她,“比添药快多了。”
她把铜勺往案上一搁,脸色半分不动。
“你既知道我利索,便该学会少插手!”
张美人忽然又咳了一下,肩背跟着往前弯。
我立刻转身扶住她,掌心在她后背轻轻按着,把方才那一丝灵力再送进去一点。她喉间滚出一点血沫,被帕子接住。阿芜在门外听见动静,整个人都往门框上扑了一下,却又不敢进。
我回头道:“阿芜,进来,端热水。”
她应声就起,膝头一软,差点栽倒。旁边一个小宫人下意识想扶,刚伸手又吓得缩回去。
我皱了皱眉,自己过去两步,把阿芜拉进来。她手里那只空碗还没松,指节掐得发白。
冯予芬看着这一幕,冷冷开口道:“谁许她起身的?”
我扶着阿芜,把人按到耳房门边道:“我!”
“你倒会替人做主?”
“人跪着不能当药喝。”
阿芜眼泪掉得更凶,手忙脚乱去倒热水,壶盖磕得直响。
我接过碗,吹了吹边沿,先喂张美人润了润唇。她唇色几乎没血,水到嘴边都咽得艰难,喉间那阵颤还没完全压住。
冯予芬站在后面,忽然道:“张美人。”
张美人握碗的手轻轻一停。
“你身边这几个宫人,很会闹。”冯予芬道,“一个拿病装势四处求药,一个借你名头求人情,一个更出息,连掌事处的规矩都敢当面顶撞。你平日不说话,身边倒养出几个能言善辩的。”
我把碗搁下,转过身道:“她病成这样,你还要让她开口替你省事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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