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章 死刚到底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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冯予芬淡淡道:“主子管不好底下人,本就是大过。西侧小院这些日子多出来的事,我总要有个说法。”
“说法就在眼前。”我抬手指向药炉,“断药断炭,病人咳血,这便是你要的说法?”
“我只看到她苑中宫人擅动库中药材。”
“那你可真会看!”
“我会不会看,不由你评。”
我站在案前,指尖压住那两张旧药方道:“这药方你说作废,可她留着,是因为新药发不下来。耳房的人说额数尽了,值守的人说炭数尽了,库房的人说要等明日清点。她每回求去,回来的都是同一句。姑姑,张美人这病,是病在胸口,还是病在你那本旧账上?”
屋里一下子静了下去。
阿芜抱着水壶,站在耳房口,整个人都在抖。
那几个小宫人脚跟并着脚跟,头快垂到胸口。连张美人都抬起眼,望向我,指尖轻轻扯住了被角。
冯予芬眸光落到我手上,停了停,沉声道:“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?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若再把这等胡话往外传——”
“胡话?”我把药方拿起来,在她眼前晃了晃,“她今夜咳的血是真的,阿芜跪在门外求来的冷脸是真的,耳房药炉熄成这样也是真的。哪一句是胡话?”
冯予芬盯着我,缓缓抬手,把那两张药方从我手里抽走。她动作不快,纸在她指间发出轻轻一声皱响,像人骨头被捏了一下。
“旧方无凭。”她把纸折了折,放回案上,“病人旧疾复发,也无凭据怪到掌事处头上。桑启,你太把自己当回事了!”
“我倒没把自己当回事。”我盯着她,“我只把这院里的人当人!”
她脸色终于沉了沉道:“你这是在指责我不把人当人?”
“你今晚站进这院子起,问的是擅取药材,越规求炭,谁插了手。你一个字都没先问她咳了多少血,喘不喘得过来,药能不能进喉。姑姑,你自己说,你把她当什么了?”
“当该守规矩的人。”
“她都快喘不上气了!”
“喘不上气,也轮不到你来坏规矩。”
“好。”我点了点头,“那我换个问法。她今夜若熬不过去,明日清点的账上,你准备怎么记?是记旧疾难医,还是记福薄命弱,还是记掌事处一切妥当,只有这西侧偏苑自己撑不住?”
阿芜手里的水壶猛地晃了一下,热水溅在手背上,她竟都没顾上躲。
冯予芬看着我,半晌,嘴角一点一点压平,挤出一句话道:“你很会说?”
“还行。”我答得很快,“总比装看不见强。”
“可惜宫里不靠嘴活。”
“那你靠什么活?”我盯着她袖边那只手,“靠规矩,靠账册,靠把别人最弱的时候一把按下去。今夜你来这里,也不是来查病,你是来查谁没让她死快点!”
冯予芬那只手终于紧了。袖口里,腕骨处绷出很浅的线,像皮下那道旧伤又被人翻了一遍。
“姑姑。”我开口,声音压得很平,“你今晚来这儿,不是为了守规矩。”
她抬眼看我,我继续道:“你是怕。”
“我怕什么?”
“怕她还有气,怕她这口气撑过今夜,怕我继续查下去,查到你最不想让我碰的地方。”
冯予芬冷笑了一下道:“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。”
“那你倒别亲自来这院里。一个张美人,一个阿芜,再加几个不值钱的小宫人,何至于劳你掌事姑姑深夜过问。你若真只按规矩办,遣个人来便够了。”
屋里灯火轻轻一晃。
冯予芬没有立刻答,目光却一点点冷到底。
“因为她不安分。”
“她躺着都快起不来了,你管这叫不安分?”
“病着的人,最会生事。”
“你说谁生事?”
“我说张美人。”冯予芬终于正面看向榻上,“多年以前,她便最会装。自己一句话,一个错眼,旁人便得替她担。如今失势病弱,更会装出这副命悬一线的样子,引得人一个个往前扑,倒显得她受了天大的委屈。”
阿芜“扑通”一声跪了下去道:“姑姑,主子没有装,真没有装。方才那血……方才那血……”
“住口!”冯予芬头也没转,“你一个小丫头,跟着她时日久了,也学会拿病做挡箭牌了?”
阿芜被喝得一哆嗦,整个人伏到地上,手还死死护着那只空药碗。
我低头看了她一眼,再抬头时,胸口那股火已经烧得很稳道:“阿芜,起来。”
阿芜摇头,肩膀抖得厉害。
我不再劝,转身看向冯予芬道:“她求药求炭,你骂她拿病装势。如今人都咳血了,你还说她装。姑姑,你嘴里这点规矩,真是比石头还硬。”
“硬总比烂好。”
“是啊。”我点头,“烂的是旁人的肺,冻的是旁人的骨头,你当然觉得硬得有理。”
孟秋娘就是这时候赶来的。她进门前先在回廊停了停,显然已从旁人口里听了个大概。推门进来时,她先看了眼榻上张美人,脸色立刻沉下去,再看见案上那两张药方,唇角更是压紧。
“姑姑。”她向冯予芬福了福,“夜里风大,西侧偏苑又乱,不如先让耳房把药续上,再议旁的。”
冯予芬转头看她,冷声道:“你也要来掺一脚?”
孟秋娘垂手站着,答道:“奴婢只知道,病人眼下离不得药。”
“离不得药,也得有药可离。”
冯予芬淡淡道,“掌事处已定下话,明日清点冬用前,任何人不得再擅自往西侧小院添炭添药。谁敢多事,一并记账。你若有心替她们分担,正好,把名字报来。”
我听见这句,指尖一下收紧。明日清点前,谁都不许添炭添药。这不是普通的敲打,这是把话明晃晃摆到脸上。
张美人今夜咳成这样,耳房药炉都快熄了,她还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条路堵死。清点用度就在明日,她偏在此时发下这句话。再清楚不过,她要的就是今夜到明日这段空档。空档里,谁撑不住,谁便无声无息地折了。
孟秋娘脸色也变了。
她张了张口,终究还是先压住,低声道:“姑姑,这样怕是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