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章 二次罚跪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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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脸都埋进我裙摆里。两个值夜宫人站在一旁,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。
我低头看了阿芜一眼,冲她轻轻摇头道:“放手。”
她拼命摇头,手抓得更紧。
“放手,阿芜。”我又说了一遍,声音放轻些,“你主子这里离不得你。再哭,热水都凉了。”
阿芜眼泪哗地掉下来,抬头看我,整个人发抖。
我没再劝,只用眼神压住她。她看了我半晌,终于一点点松开手,改成死死攥住我衣角,又被我轻轻扯开。
转头时,正好对上张美人的目光。她半靠在榻上,病得厉害,脸色白得透明。可她望着我时,没有惊,也没有埋怨。那目光很轻,很弱,却深。像她自己都快被这屋里的冷拖下去,还惦记着别让我也一并陷进去。
我冲她点了点头。动作不大,意思却很清楚:这一跪不会白跪。两个值夜宫人这才敢上前,一左一右站住,却也没真敢碰我。大概怕我再来一句什么,回头连他们也被算进西侧同党。
宫里人活到后来,都懂一个道理:热闹少沾,锅更少背。
我自己抬脚往外走。经过案边时,瞥见那两张旧药方还摊着,纸边在灯下卷着影。地上那只铜勺也还没捡,滚到了药炉边,沾了一层灰。耳房里那堆药灰安静塌着,塌得让人牙根发酸。
我停了半瞬,伸手把药炉旁那点没灭尽的炭灰拨了拨,让里面那粒火星别彻底死透。
冯予芬站在后面,声音冷得发直道:“你连受罚前,还要多事!”
“对。”我回头看她,“我就爱多事。尤其看见有人把一屋子活人折腾得跟陪葬品似的,更忍不住。”
“你嘴是真硬!”
“总比有人心硬强!”
她没再接,脸色已经冷到极处。我也懒得再跟她多费半个字。今夜说到这里,已经够了。该挑开的挑开了,该当众砸出去的话也砸出去了。她不可能再缩回原来那层从容里,哪怕她眼下还能拿规矩把人按住,心里那道口子也已经被我撕开。
出了门,风雪一下扑过来。
阿芜跪在门边,脸上全是泪,想跟又不敢。
孟秋娘站在廊下,冲我极轻地摇了下头,意思是让我先熬这一夜,后边的事她会看着些。
我对她也点了点头。心里已经定了。这一跪,便当替明日开路。
值夜宫人领着我往外走。回廊尽头风更猛,雪点子斜斜打进来,落在发间衣领上,一下就凉透。
这天气总是很应景,专挑这时下雪。走出西侧小院前,我还是回了下头。屋里那盏灯还亮着,灯影透过窗纸,薄薄一层。
张美人身形隐在灯后,看不清,只有阿芜又重新扑回榻边的影子,急得团团转。
药炉那边也有了动静,孟秋娘大概趁这会儿钻进耳房,想法子把火先续上。很好。只要今夜先不让那盏灯灭,明日便还有得打。
我把袖口往手心里一压,跟着宫人往长宫道去。风雪裹上来,膝盖已经开始提前替我疼了。脑子里却一点点清醒得发亮。
孟秋娘要稳住小院,崔内侍那本账一定得逼出来,旧布包里的东西也得尽快拿到手。
冯予芬,今夜你把我拖出去罚跪。
那就跪个明白!押我的两个小宫人一路不敢抬头,把我带到长宫道尽头那段贴着宫墙的石阶边。
这里背风是假,吃风是真。风从墙角打着旋钻过来,卷着细雪往人领口里灌,专挑骨头缝下手。守夜宫人提着风灯站远处,灯影被吹得一晃一晃,地上的影子也跟着发抖。
“跪这儿。”
其中一个小宫人低声说完,赶紧后退半步。
我提着裙角,先看了眼地。石砖上压着一层薄冰,雪刚落上去,边缘还没化,白得干净,冷得很直白。
诗里写雪,总爱写什么清绝什么空灵,真把膝盖放上来,清绝两个字立刻原地退休,只剩一个字——冷。
我屈膝跪下去。冰硬的一层先顶住膝骨,下一瞬,寒意“嗖”地往上窜,顺着腿骨一路扎进腰背。
我差点没忍住痛呼出声,肩背却还是绷直了。前几天的旧疾还没回复,如今梅开二度。只是真要在这种时候龇牙咧嘴,只会便宜那群路过的宫人拿我当夜宵闲话。
守夜宫人看了我两眼,见我没动,便各自回了原处。
更漏声隔得很远,一下一下,不紧不慢,听着就烦。宫墙高得离谱,往上一压,天都矮了半截。雪从墙上飘下来,落到肩上,落到发上,落到手背上,起先只是凉,片刻后就成了针,一根一根往里扎。
我吸了口冷气,慢慢吐出去。先熬。熬过去,明天才有资格狠狠干活。脑子里很快转起来,我把事情一件件往心里排。
先谁,后谁,谁来拖,谁来顶,哪一步出了岔子还能往哪边补。越排越清楚,也越清楚明天这局不能拖。
风又一阵扑过来,吹得我肩膀微晃了一下。膝盖渐渐从疼变麻。麻久了,又转成一种钝钝的硬痛,像有人拿小锤子一下一下敲骨头。手指搭在腿边,没过多久就冻得不太听使唤。我把指尖蜷了蜷,再慢慢摊开,怕一会儿真僵住。
人在这宫里,身体一僵,脑子也容易跟着散。
我低着头,看雪一片片落在砖缝里。最初还能看清边角,后来雪厚了一层,地上的纹路就模糊了。
宫道长得没完没了,风灯那点光照不到尽头,把这夜拉的很长。冷到极处,脑子里的东西反倒开始乱窜。
先冒出来的是竹林的酒香。酒盏举起来,风从竹间过,叶声簌簌,刘伶抱着酒坛子骂天骂地,阮籍坐一旁拿我取乐,说我这人看着聪明,喝酒却像个新手。
我当时翻了个白眼,说那你给我开个攻略。阮籍拍着膝笑,说魏晋第一攻略竟被你无视。阿照蹲在边上啃菌饼,啃得满嘴碎屑,还一本正经点头,说阮先生若出书,她愿意先赊一本。山涛听得头疼,抬手就把阿照拎了很远,怕她被这群人带歪。
想到这里,我嘴角动了一下。刚想笑,膝上那阵疼痛又狠狠顶了回来。我把背脊重新挺直一点。雪落在睫毛上,化开一层细水,凉得眼皮发沉。肩背也开始发硬,脖颈后面像压了整座冬夜。
我闭了闭眼,再睁开,视线里那堵宫墙都多了点模糊的影子。不能睡。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我立刻把舌尖狠狠抵在牙上。疼意很快把那点昏沉拽回去。
我低低骂了句流光指环,顺手把师父也连坐了一遍。把我扔进古代也就算了,怎么每回环境都这么恶劣。掉河里,进青楼,滚宫斗,一再雪夜罚跪。下回再升级,我怀疑它能把我空投到战场正中央,主打一个出场自带工伤。可骂着骂着,忽然那句“若在不能说真话的地方,就先别把心弄哑了”又浮了上来。
那天嵇康把断弦琴调好,指尖压在最后一根弦上,轻轻一试,声音清得发凉。他把琴递给我,低声说了这句话。我当时只顾着接琴,没敢多看他。现在跪在雪地里,反倒把每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“别把心弄哑了。”我抬手,掌心按住胸口。胸口倒没哑,还挺能折腾。里面那股火从张美人咳血那一刻起就没灭过,风越冷,它越稳。不是乱窜的那种火,是压在底下,一寸一寸地烧。烧得我膝盖发木,脑子反倒越来越清亮。
张美人榻边那团血太刺眼了。阿芜抱着药碗跪在门口的样子也太刺目了。冯予芬站在榻前那句“福薄命弱”更刺耳。
我正把事情往下捋,墙那头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。像有人随手拨了下弦。声音很淡,淡得几乎被风雪吞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