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章 今宵同淋雪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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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先是一怔,随后眉头皱起来。
大半夜的,宫墙外面哪位高人还有这闲情,专挑我罚跪的时候弹个开场曲。
我没动,以为自己冻出了错觉。隔了一会儿,又是一声。这次更清,只有两三个音,试弦似的,轻轻一掠就收了。不是整曲,也不是路过谁家院里传来的散音,分明是有人故意压着力道,弹给墙这一边的人听。
我整个人一震,手指都跟着蜷了一下。
下一刻,墙外传来一道低低的声音。
“桑启。”
声音落下来时,风正好停了一瞬。
我呼吸一顿,连指尖都微微抖了下。又来了,这人还真来了。
我没有回头。这里不是竹林,不是外廷修琴的小阁,墙那边就算有一整片月色,我也不能回头去找。规矩就是规矩,宫禁就是宫禁。可光是这一声名字,从墙外隔着砖石落过来,已经把我胸口那团冻得发硬的东西轻轻敲开了一点。
“你怎么没回去?”我压低声音,怕被守夜的宫人听见。
墙外静了一会儿,才有他的回话传来。
“修琴。”
我差点被这两个字噎得想笑。都这个时辰了,还修琴。
嵇先生这借口用得跟他的人一样,外表清清淡淡,里面主打一个我说了算。
“宫里琴这么多,非要这会儿修?”
“今夜手闲。”
“你这手闲,有点吓人。”
墙那边像是轻轻笑了一下。
笑意很浅,风一卷就没了。可就是这一点浅意,硬是把这宫道上的冷割开了一条缝。
他问道:“冷不冷?”
我磨了磨牙,打着寒战道:“废话!”
“还能答我,便还撑得住。”
“我都跪成这样了,你还搞临场测评?”
“嗯。”
“评价呢?”
“嘴还挺硬。”
我被气得差点一口冷气呛着道:“嘴硬总比心软死了强。”
“这句倒对。”
我把肩上的雪抖了一下,动作很小,膝上立刻跟着一阵钝痛。痛得我眼前发白了一瞬,手掌下意识撑了撑地。冰冷的砖面贴上掌心,寒意一下窜到胳膊肘。
我缓了口气,才低低回他道。
“你别老说话,守夜的人若听见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你还来?”
“你在这儿。”
短短四个字,落得太平,我反倒接不上了。墙在中间,风雪也在中间,偏偏这句话直接把那些都越过去了。越得轻飘飘,分量却一点不轻。
我把视线落回雪地,喉咙有点堵,半晌才硬拗出一句道:“我就知道,竹林那群人里,你最会说这种让人没法接的话。”
墙那边安静了片刻,随后传来极轻一记拨弦声,像替我把这句话含糊带过去。
风缓了点,雪还在下。他像怕我一停下来真会往地上睡过去,没再问那些虚的,转而一件件说起竹林的事。
“阿照今日进林送菌菇,问你何时回去?”
我低声道:“她又采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?”
“她说是新鲜的,还说若你不在,做汤便少个人先抢第一口。”
我想象了一下阿照叉着腰说这话的样子,忍不住扯了下嘴角道:“她那哪是等我回去,是等人给她背锅。上回菌菇汤咸了,她硬说是阮籍先生舌头不灵。阮籍都气笑了。”
“阮籍今日提了你……”
“他说我什么,八成没好话。”
“他说你不在,抬杠都少了趣味。”
这回我是真笑了一声,笑到一半又被冷风顶回来,只得低头压住咳意。
“他这算夸我?”
“算。”
“那还挺稀奇。改天得记账,省得他赖掉。”
墙外又是一记轻弦,像是应了。
他继续道:“刘伶也问了。”
“他问我带酒没有?”
“他说你落下的小酒盏,他擦干净了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刘伶嘴上天天嫌我喝酒糟蹋东西,转头还会替我把小酒盏擦亮。真是标准的嘴比人欠,手比嘴老实。
“他若肯承认自己顺手帮忙,我名字倒着写。”
“他没承认。”
“看吧,我就知道。”
墙外传来很淡的笑意。
虽然他有一搭没一搭,说着这些分明与眼前这场罚跪毫无关系的碎碎小事。可一句一句从墙那边飘过来,竟比什么“你别怕”“很快就天亮”都管用。
那些话像竹林里的清风,绕过宫墙,绕过冰雪,绕过这长得没有尽头的夜,落到我耳边,把我从这冷硬的宫道上,一寸一寸往回拽。
我也慢慢开了口,说起了张美人。说她今晚咳血,说她半靠在榻上,连抬手都费劲。说阿芜抱着空碗跪门口,指尖全白。说那只木匣底下压着的护膝布,针脚歪歪扭扭,缝得很笨,偏偏最能砸人。
墙那边一直很安静,只偶尔拨一下弦,像替我把那些堵在喉咙里的话顺出去。
我吸了口冷得发疼的空气,低声道:“我今天第一次真有点怕。”
墙外静了静,然后问道:“怕什么?”
“怕我明明已经摸到真相,还是晚一步。怕张美人撑不过今夜,怕阿芜再去求药还要挨骂,怕冯予芬宁可把自己困死在旧恨里,也不肯看一眼当年的东西。人有时很奇怪,宁可抱着误会过十几年,也不肯低头多看一眼真相。”
我说完,墙外好一会儿都没有声音。风从墙顶掠过去,卷下细雪,落在我发间。膝头那阵麻又往深里走了些,几乎把整条腿都吃进去。我用力掐了下掌心,才没让自己往下塌。
良久,他才开口道:“你若尽力了,她们便不算白等。”
我抬起头,看向那堵宫墙。墙仍是墙,冷冰冰地立在那儿,半点没变。可这一句话落下来,竟比火盆还管用。不是把我烘暖了,是把我骨头里那点快散的心气重新拢了回来。
我把手掌重新压在地上,冰凉刺骨,脑子却更清楚了,明日要做什么。可冷意还是一点点往里渗。后半夜雪更密,风也更利。嘴唇被风磨得发木,呼出去的气一团团散得很快。
我有几回眼皮都往下坠,脑子里那根弦松松地往下滑,差一点就要往暗处沉下去。
每到那时候,墙外就会响起一声琴,或者一声很轻的“桑启”。他叫我名字的方式很平实,没有刻意,也没拖长。可落在这种夜里,偏偏清晰得要命。
第一次听见时,我还只顾着震一下。到后来,竟变成了某种很荒唐的提神魔法。比姜汤管用,比掐掌心也管用。只要那边还在,我就知道自己没被这场雪吞进去。
我哑着嗓子道:“你再叫两声,我都要怀疑你在训练宫中夜巡专用口令了。”
墙外的琴声停了一下道:“有用便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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