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章 今宵同淋雪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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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挺有用。”我老实承认,“比守夜宫人的风灯靠谱。”
“灯能照路。”
“你这也差不多。”
“我不会发光。”
“行吧。”我吸了口气,扯了扯嘴角,“那你负责防止我睡死过去。”
墙外沉默片刻,随后轻声道:“好。”
就这一个字。我喉咙莫名一紧,赶紧把脸偏开一点,盯着地上的雪看来稳住心神。
我这都跪成这样了,胸口居然还能被一个字撞的一下子手足无措。人真不能对自己太有信心,尤其在这种墙内墙外说两句话都能乱套的时候。想到海诺,我又忍不住低低笑了声。
墙外问道:“笑什么?”
“笑我师兄。”
“他如何了?”
“若是他在这儿,先得抱怨一炷香,说古代宫规没有人性,罚跪这种业务早该淘汰。抱怨完了,再想办法给我塞俩护膝,顺便吐槽护膝材质太差。最后还得顺手骂两句师父,说他教徒弟和投放野外求生节目没区别。”
“听来很热闹。”
“他这个人,最大的本事就是让人烦得想把他丢出去,偏偏真没了他,又觉得周围安静得有点不习惯。”
“你很在意他?”
“家里那个位置嘛。”我说完,又补了一句,“不过你别误会,我是说他像大型看门神兽,性格挺吵,关键时刻却很顶事。”
墙外没有立刻答,过了会儿才道:“我知道。”
我怔了一下道:“你知道什么?”
“你说的。”
“你这不是废话套娃吗?”
“嗯。”
我差点气笑,肩膀跟着一抖,膝上又被拉出一阵痛。疼得我倒吸一口气,半天没说话。
墙外那边立刻察觉了,问道:“腿如何?”
“废了一半。”
“还有一半。”
“你可真会鼓励人。”
“实话。”
我靠着这点有一搭没一搭的碎话,把夜往后拖。风雪、宫墙、规矩,全都还在。可因为墙那边多了个人,这夜竟没有一开始那样长得难熬吓人。后半夜时,我们的话题不知怎么拐到了自由。
我先开口问道:“你说,像我这样,总是停在别人故事门口的人,算不算自由?”
这话问出来时,我自己都愣了一下。大半夜跪在雪里,问这种问题,听着挺像脑子被冻傻了。可它就是冒了出来,压都压不住。
也许因为竹林太自由,宫墙太紧,也许因为我从第一次穿越开始,就一段段走进别人的命运里,爱也好,恨也好,到头来都得离开。走得久了,连我自己都快忘了,到底哪一处才算我的路。
墙外很久没出声。风过去,雪落下,琴弦被轻轻拨了一下,才听见他的回答。
“世上少有人真正自由。”
我低着头,听他往下说。
“大多只是明知会失去,仍在短短的一程里,把心活得不假。”
我手指猛地一蜷,掌心狠狠压在砖地上。这句话太轻,也太重。重得直直砸到胸口里。
我跪在这儿,膝上发木,肩上全是雪,喉咙里堵着一大团风,偏偏这一刻,眼眶竟有点发酸。不是拥有,不是停留,不是最后一定能带走什么。只是这短短一程里,你没有把心弄哑,没有把自己活成一块木头。明知会失去,还是认认真真去听,去看,去靠近,去把该做的做完。
我吸了口气,笑着回他一句道:“那你今夜守在墙外,岂不是很像一个不肯认输的傻子?”
墙外静了一下,随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意道:“若你在墙内,我在墙外,也算同淋一场雪。”
这句话一落下来,我整个人差点被钉在原地。
脑海中莫名就想到几句诗道:“若能与你同淋雪,此生也算共白头!白头若是雪可替,世间何来苦心人?不求与君同相守,只愿淋雪共白头……”
风雪还在下,守夜宫人还在远处,宫墙还是那样高,规矩还是那样硬。可就是这句“同一场雪”,把中间那堵看不见也碰不得的东西,轻轻撬开了一点。
我忽然很想回头。
很想看一眼墙那边,他此刻是站着,还是坐着,衣摆有没有沾雪,手里是不是还搭着那张琴。
可这念头刚一起,我就猛地把掌心更用力地压回地面。冰冷一寸寸往掌心里刺进来,疼得我立刻清醒。不能回头。
规矩这根弦,谁碰断了,谁就得先受反噬。
我只得低头,把那阵突然涌上来的东西硬生生压住。
压得喉间发紧,半晌才低低道:“这话太犯规了。”
墙外答得很平静:“是你方才先说的傻子。”
“我那是合理评价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
“你——”
我被噎得说不出话,最后只剩一句道:“行,你赢了。”
墙外又是一声弦响,很轻,像他真的在笑。这一夜太长,长到我几乎把前几次穿越时空认识的人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王嫱浣纱时手边的清水,刘康吹玉笛的手,沈万三带着牡丹笑意的满眼星辰,褚渊衣袖上的梨香……统统都一闪而过。
每一段故事都有人认真待我,也都有人最终只能留在原地。
走到现在,我终于第一次把“过客”这两个字看得清清楚楚。不是归人,是个过客。这句话先前只是在心里转,如今却真真切切立在我面前。可奇怪的是,承认它以后,心里反倒没那么乱了。人若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带不走什么,至少还能把眼前这一段走得认真一点。
墙外的人忽然唤了我一声道:“桑启。”
“嗯。”
“天快亮了。”
我抬头望了望,东边还没透白,只是雪势比先前缓了些,风也没那么凶了。
长宫道那头的黑暗薄了一层,像有人拿刀在天幕下缘轻轻划开了一线。更漏声又远远传来,这回听着总算没那么讨嫌。我缓缓吐了口气。对,快亮了。该把明天的路彻底理清了。
“我想明白了。”
我低声说道。
墙外没有打断,只安静听着。
“这回不能再软着来。”
说到这里,我顿了顿,指尖慢慢攥起。
墙外传来一记很轻的弦音后道:“你已很清楚。”
“必须清楚。”我低声道,“我这一跪若只换来膝盖报废,那也太亏了。怎么也得把利息收回来。”
说完我自己先笑了,墙外那边也静静笑了一下。这一笑把最后一点僵硬也冲散了。天边隐约浮起一层灰白,雪线渐渐淡下去,宫墙顶上的轮廓终于清晰起来。我跪了大半夜,腿早已不是自己的,膝下那块地方先麻后痛,现在连麻都快没了,只剩一种沉甸甸的钝。可脑子倒前所未有地亮。
风又过来时,已经不再像前半夜那样硬得能刮掉人一层皮。远处有脚步声响起,守夜的宫人换了岗。风灯被提远了些,长宫道尽头多了几道人影。我知道,解罚的时候到了。
“有人来了。”我说道。
墙外沉默了一息,应道:“嗯。”
“你该走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