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7章 旧年风雪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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掌簿宫人下意识退了半步。崔内侍把脖子缩得更短。几个值役看着匣子,又看冯予芬,谁都没敢先说话。
孟秋娘从耳房那边折回来,手上还沾着炭灰,站定后也看向我。
院里一时静得只剩风过廊角的声音。我没急着开匣,只抬手按住盖子,看向冯予芬。
“账查到这里,还差最后一样。”
她喉间动了一下,声音仍旧绷着道:“西侧小院的破旧杂物,也配上案?”
“配不配,得看它压着什么!”
“桑启,你又想闹什么花样?”
“花样没有。”我手指压着匣盖,“只剩旧账。”
她眼底那层冷猛地紧了紧道:“旧账与今日无关。”
“与你有关!”我往前一步,盯住她,“你不是一直想知道,当年雪夜里,究竟是谁害了你吗?”
最后一个字落下,院里连风都像跟着屏住了。
冯予芬站在原地,手指一点点收紧。
总账边沿被她按得起了褶。她没开口,眼睛却死死盯着那只木匣,像里面装的不是旧布旧药,是一场她拖了很多年都不敢亲手拆开的冬夜。很好。
我把手从匣盖上挪开,先没开。这会儿谁急,谁就会让她把口子重新缝回去。我偏不急。
“掌簿别走。”我看向案边那个还攥着笔的小宫人,“你也别抖了,再抖下去,墨都快替你先认错了。孟秋娘留下,崔内侍留下。还有你们几个方才跟着唱数的,也都站着。既然查,就查个明明白白,省得回头有人说西侧小院一群病号联合演大戏。”
掌簿宫人捏着笔,先去看冯予芬。冯予芬把手从总账上缓缓收回来,面皮绷得极紧。
“偏苑杂物,不值当惊动这么多人。”
“是吗?”我点点头,“若真是不值当,姑姑方才见着木匣,脸色又为什么变成了这样?”
她眼皮一跳,立刻道:“胡言乱语!”
“我腿疼,眼还没瞎。”我把木匣往前推了半寸,“你刚才先看的不是我,是内室门帘。你怕什么,怕这匣子里的东西认得你,还是怕你认得它?”
这句一出,廊下更静。
阿芜站在门边,手指还攥着门帘边角。她先看看我,再看看冯予芬,眼睛睁得圆圆的,活像一只在雪地里突然听懂人话的小兽。
崔内侍把脑袋低得更厉害,恨不得现场学会遁地。可惜他不是地鼠,顶多算个抖得很勤快的鹌鹑。
冯予芬冷冷道:“你拿一只旧匣子故弄玄虚,便想抵过账上亏空之责?”
“亏空之责先别急着转移。”我把袖里的几页实发簿册抽出来,压在木匣旁边,又把旧罚录旁注摊开,“上月炭火、灯油、药材,全有明数。实发另有减损。张美人一苑不是这一月,连着几年都是这样。别苑你能算得清清楚楚,到了西侧小院就糊成一锅。你若说这是失手,那这手失得也太专情了,专挑一个人掐。宫里若办差都这么长情,月老都得下岗。”
后面那名小宫人肩膀颤了一下,死死忍住。我没理会,继续往下压。
“还有旧罚录。那年雪夜,有个小宫女因偏苑传话有误,被罚跪宫道。旁注记着一句,送物慰恤,未记收执。再加上老宫人的口供,偏苑当年确实托人递过药物布片,中途被截。再加上今日的账。炭火、药材、灯油,你样样都能克扣,独独冲着这一苑。姑姑,你若还要说与旧事无关,那就是把一场雪夜硬生生拖成了一辈子。”
掌簿宫人不由自主抬头看了冯予芬一眼。冯予芬脸上那层冷硬还在,指节却一点点发白。她嘴唇动了动,吐出一句。
“旧事不明,何必牵强附会?张美人失势多年,偏苑本就裁减。你拿几句旁注几页散账,就想往我身上扣私怨,未免可笑!”
“可笑的确有。”我抬手敲了敲木匣,“比如这匣子若真是贱物,你刚才为什么怕成这样?”
“我没怕。”
“那就开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开啊。”我盯着她,“你都说了不值一查。那便大家一起看看,一只旧匣能翻出什么来。若翻不出,我给你赔礼。若翻得出,今日这案子就别只记‘暂缓拨发’,把‘多年针对’四个字也添上。省得后人翻账,还以为西侧小院自己喝风长大的。”
冯予芬下颌绷住,终于没再接。
我知道,这口子开了。
她不说,不代表她站得住。她站着,只是因为还没看见里面真正的东西。人总这样,隔着门时死活不认,门一开,腿先软半截。
我转头道:“老宫人呢?请上前。”
那位先前帮着辨药渣的老宫人缩在人后,一听点到自己,脸都苦了。她大概也没料到今天来这一趟,活能越干越像给自己挖坑。可众目睽睽,她只能上前,手还在袖里发抖。
我对她道:“嬷嬷别慌。待会儿认得就认得,不认得就说不认得。今日没人让你背书,更没人让你替谁说假话。你只管看。”
老宫人连连点头。
我又看向孟秋娘道:“你记得最清楚,等会儿若有人装聋,你替她大声些。”
孟秋娘道:“好。”
再看崔内侍道:“你也别缩。今日你若再缩,回头我把你写进账页夹层里,省得翻到哪儿都能看见你。”
崔内侍苦着脸道:“桑姑娘,这夹层听着就怪瘆人的。”
“瘆人就对了,宫里多少事都死在夹层里。”
我说完,把木匣慢慢打开。
匣盖掀起时,旧木发出极轻的一声磨响。那声不大,院里人却都跟着紧了一下。里面没有什么金贵的东西,最上面压着一层发黄旧绢,旧绢边缘已经磨得薄了,角上还有细细的折痕。旧绢上面散着几枚发黑的艾草结,结得很粗糙,不好看,放得倒规整。
我伸手先把那几枚艾草结拈起来,放到案上。
“看清楚了。”我道,“这匣子不是今日现凑出来糊人的。艾草都黑成这样,拿去熬汤都没人要,若还说是我临时做戏,我都替做戏的人委屈。”
掌簿宫人盯着那几枚艾草结,没吭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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