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7章 旧年风雪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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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把旧绢也一层层揭开。旧绢底下还有几块折得方整的小布片,边角发脆,摸上去有点硬,都是旧物。
门帘轻轻一动,张美人扶着阿芜出来了。她身上披着那件旧氅衣,站得很勉强,脸白得厉害,唇色也淡。风一吹,她肩线微微晃了一下,阿芜赶紧伸手扶稳。她目光落到案上那层旧绢时,动作明显停了一下。
我立刻道:“别说话,坐下。”
阿芜忙搬来一只矮凳,扶着她在门边坐下。张美人点了点头,手却还搭在阿芜腕上,指尖凉得发白。她没有开口,只看着那匣子,像看着一扇很多年都没再碰过的门。
我没让她开口,这时候她多说一句,冯予芬都能抓住往回扯。我偏不给她这个口子。
我把最底下那只旧布包取了出来。布包不大,颜色已经洗得发旧,原本应当是浅青,现下只剩灰蒙蒙一团。上面打了两重结,系法很笨,结扣又紧又死,边角全磨起毛了。那不是会做针线的人常用的手法,更像谁匆匆忙忙学了两下,生怕松了,便拼命勒紧。
冯予芬看见那只布包,呼吸终于乱了一下。很轻,很短。
她盯着布包,嘴唇一点点失了血色,手在袖里微微收拢。她这副样子,已经不是掌事姑姑看证物,倒像谁把埋了很多年的棺材板搬到她面前,还问她要不要亲手掀开。
我把布包放在案上,却没立刻拆开,先将那层旧绢摊平,让众人看清布包一直被包在里面,没有受潮,没有碎散。
“这东西一直在张美人床头木匣最底层。”我道,“阿芜平日都碰不着。若说她留着这玩意儿是为了演戏,那她这戏台子搭得也太偏了。观众一个没有,只有木匣看了很多年。”
我瞥见冯予芬目光往张美人那里一晃,又飞快移开。她不敢看张美人,只盯着那布包。人有时真怪,折磨活人能连着几年下手,真到了要看一眼活人时,倒不敢了。
我伸手解第一重结。结很死,指尖一抠,旧布边发出细细的摩擦声。院里谁都没出声,连崔内侍都不敢咳了。
我解得很慢,一点点松开,让所有人都看清这结不是新打的。旧布卷着结扣,里面还夹着细细的灰。
第一重结散开后,里面还有一层。
我继续拆。这一层解开时,最先露出来的不是药瓶,也不是护膝布,而是一小片折起的旧绢角,底下压着几枚干硬得发黑的艾草碎。我把那层小旧绢轻轻掀起,又将艾草碎拨到一旁。
孟秋娘低低吸了一口气,崔内侍把脸更往下埋。
我没管,继续往外取。
旧绢底下是一只小小的瓷药瓶。瓶身已经旧得发灰,原本的釉色看不大出来了,瓶口封蜡开裂,蜡边还黏着一点陈旧的药粉。
我把药瓶放到旧罚录旁边,问道:“嬷嬷,认得吗?”
老宫人上前一步,弯腰看了半晌,手指都在抖道:“这……这药瓶的样式,倒像那时偏苑里常拿来分装伤药的。”
我点了点头,又继续往下。药瓶发黄,表层缝补过许多次,边角一层叠一层。翻到里侧时,还能看见里面垫着柔软旧棉。针脚不细,有些地方甚至歪了,针眼也大,显然不是熟手所做。可正因不精巧,才更显得不像赏赐,更不像作伪。谁会拿这种一眼看出手笨的东西去收买人心。
张美人看见那块布,眼睫轻轻颤了一下。
我把护膝布展开半寸,里面却还有一点硬硬的薄片。我顺着布缝摸进去,夹出来一张半残的纸角。纸已经脆了,边缘残缺得厉害,能认出的字不多,墨色也淡,只余几个断断续续的字眼。
“雪重……跪久……护膝……予芬……”
我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。最后那两个字落下时,院里像被人迎面浇了一盆冰水,连呼吸都没了。
孟秋娘先用手捂了一下唇。
那名掌簿宫人捏着笔,呆在原地,墨滴在纸上都忘了擦。
崔内侍干脆把眼垂死了,活像案上这点旧布旧纸能把他一块送走。老宫人盯着那张残纸,脸上血色一点点退下去。
冯予芬站在那里,目光死死钉在护膝布上。那神色太僵,太直,直得叫人心里发凉。她不是在看东西,她是在看自己很多年前丢掉的一截骨头,突然被人从土里刨了出来,还摆得方方正正,摆在所有人眼前。我把残纸轻轻放到案上,又把旧罚录旁注推过去,压在旁边。
“嬷嬷,”我看向老宫人道,“你再认一认。当年偏苑是不是有过这么一回,有人私下托人递伤药和护膝。”
老宫人嘴唇哆嗦了半天,终于点头。
“有……有过。奴婢记得。那阵子雪大,宫道冻得厉害。偏苑里……像是有人悄悄托过东西,要往罚跪处送。只是后来……后来被上面截下了。谁送的,谁收的,都断在了半路。”
“你确定断了?”
“确定。”老宫人声音发颤,“那时谁也不敢多问,只知东西没送到。再后来,挨罚那孩子就被调走了。宫里事情一换一层,便越传越碎了。”
我点点头。到这里,旧物、旧档、口供,终于一寸寸扣上了。
我把目光转向冯予芬问道:“现在还说旧事与今日无关吗?”
她嘴唇动了动,半天才挤出一句道:“谁知……谁知这是不是后来装出来的样子?”
这话一出口,连她自己都僵了一下。因为她说得太快,快得把心底那条线一块扯了出来。她一直在等什么,等一个“她装好心”的证据,等到把所有没送到的善意都先判成作伪。她宁愿先定别人的罪,也不肯回头查一查,那夜雪里到底是谁真的递了手。
我看着她,慢慢道:“姑姑这句倒说得很熟。听着不像今日现编的,倒像这些年在心里来回念了无数遍。你一直都在等一个证据,好证明张美人装好心。可惜等来等去,等到的是你自己没收到,不是她没送。”
冯予芬喉间一紧,立刻道:“你少在这里拿话绕我!”
“我绕你什么了?”我指向木匣,“张美人这些年失势到这地步,连自己都快顾不上,还把这东西压在匣底,不许阿芜乱碰。她若真要演,演给谁看?演给木匣,演给旧绢,演给那几枚黑掉的艾草结?她戏瘾这么大,怎么不顺便给自己搭个班子,回头还能去竹林收门票。”
这句说完,阿芜眼圈一红,差点又掉泪,偏偏嘴角还抽了一下。她大概觉得我这时候还能提门票,确实有点离谱。
张美人扶着阿芜的手,终于开口道:“当年……我并不知传话出了错。”
她说得很轻,气息也短。众人都不由自主朝她看去。
“只听说……那夜有个小宫女因我这边的事受了罚。后来又听人说,她膝上伤得重。我便托人……送了药,还有护膝。那时我病着,手不大稳,缝得也不好。后来……再没有回音,我只当是她不肯收。”
她说到这里,咳了一声,阿芜忙替她顺背。
她缓了一会儿,继续道:“我并不知……东西没送到。”
风从廊角吹来,掠过那块护膝布,布角轻轻动了一下。
那一瞬,院里谁都没说话。
张美人说得太轻,轻得几乎一吹就散。偏偏就是这种轻,最叫人推不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