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8章 恨无归处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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若她声泪俱下,若她一上来便控诉,冯予芬还能抓住一两分防备。可她只是把当年的事慢慢说出来,像把一盏旧灯重新点了一下。灯不亮,火苗也弱,可就是这一点弱光,照得人更没法装瞎。
我看见冯予芬的目光,从护膝布挪到那张残纸,再一点点滑到自己左腕内侧那里的旧伤。她这些年听见“罚跪”二字,腕上都会微微绷一下。那不是规矩养出来的反应,是旧疼一直没走。
她盯着自己的左腕,嘴里却还喃喃道:“不对……不对……”
我知道,她已经开始裂开了。不是别人把她撕开,是她自己那些年搭起来的恨,正在从里面一寸寸塌方。
“哪里不对?”我看着她,“药瓶在这,护膝在这,残纸也在这。老宫人认得,张美人也认。你还要什么?才肯承认当年并非她没送,是你没收到?!”
“我怎么会不知道?”她忽然抬头,声音发紧,“若真有人送过,若真有人——”
她话说到一半,忽地停住。
这才是她最怕的地方。她不是没想过别的可能,她是不肯想。因为一旦承认有人送过,承认张美人当年并未袖手旁观,那她这些年所有下的狠手,就都成了笑话。
她不是在报仇,她是在拿自己的恨消磨别人的善意,磨到最后,把自己也磨成了一块冰。
我把护膝布又翻开一些。布角里似乎还有夹层。那夹层很薄,若不细看几乎看不出,只能摸到里面还压着一点轻薄的东西。方才我取出纸角时便觉着里面没空,现在再摸,更确定还有一层未开。
我刚把手指探进去,冯予芬忽然往前一步。那一步很快,快得让身边那几个值役都愣住了。
她脸色白得吓人,眼底那层死死冻住的东西终于开始往下裂。她盯着我手里那片还未完全展开的布,喉咙里挤出的字都有些破音。
“别动!”
我抬眼看她。她胸口起伏乱了,手在袖里收得死紧,目光钉在那夹层上,像那里藏着比伤药和护膝更叫她受不住的东西。那目光太急,也太慌,慌得连体面都顾不上了。
我没有停,只捏住夹层边缘,慢慢往外抽。
冯予芬嘴唇哆嗦着,再往前一步,终于失声喊了出来——“不准打开!”
这一声冲出来,院里所有人都跟着僵住。
风从廊下灌进来,卷着雪沫打在案角上。那块护膝布被我按在掌心底下,布面已经旧得起了毛,夹层边缘露出一点细细的线脚。
我反倒更稳了。真怕到这份上,夹层里就只剩一个答案。
“姑姑方才还说,不过是偏苑贱物。”我按着那块布,抬眼看她,“既是贱物,开不得什么?”
冯予芬站在案前,手指死死抓着桌角,骨节白得发青。
“我说不准,便是不准!谁许你擅动旧物的?”
“你倒肯认这是旧物了?”我把护膝布往前推了一点,“先前还说是后来装出来的样子。”
她喉间动了动,没接上。
孟秋娘站在我侧后,忽然低低开口道:“都到这一步了,还要拦。冯姑姑,你拦的是旧物,还是你自己这些年说过的话?”
崔内侍把袖子缩了缩,脑袋几乎埋进领口,活像一只冬天里临时决定改行做鹌鹑的胖鸟。
我没再给她退路,捏住夹层边缘,顺着缝线一点点拆开。布料发出轻细的撕扯声。不大。可在这一院死静里,那点声响比拍案还扎人。夹层刚开半寸,里面先露出一排歪歪斜斜的针脚。线色已经发黄,针脚密是密,却歪得厉害,有的地方深,有的地方浅,拐角那一截还偏了一寸。我把护膝布往众人眼前举了举。
“都看清楚。这不是拿惯针的人做的东西。”我指着那一处偏掉的线,“这儿偏了,这儿勒紧了,这儿还返了两针。若是做戏,那这戏班子手艺也太寒碜。”
后面那名掌簿宫人抿了抿嘴,眼圈已经发红,偏偏又不敢抬手去擦。
张美人扶着门框,肩头微微一晃。
我转头看她。她脸白得厉害,手指搭在门框上,指尖也没什么血色。目光落到那一排针脚上时,眼睫轻轻颤了一下。
“是你缝的?”我看着她,问了出来。
张美人没立刻答。
隔了片刻,才轻轻点头。
“是。”她声音很轻,风一吹就散半句,“那时候……阿芜还没到我身边。我怕托别人做……惹眼,便自己慢慢缝了一个。夜里灯暗,看不真切,做得不好。”
阿芜怔怔地抬头,看了看张美人,又看了看那块护膝布。
“娘子,这个真是你做的?”
张美人垂了垂眼道:“嗯。那阵子手总发冷,线也穿不进,缝了很久。”
我顺势把话接给院里所有人。
“都听见了。不是主子随手赏的,不是后来补的。是一个病里失势的人,半夜点着小灯,自己缝,自己藏,托人送的。她连求个名都没求。”
我低头继续拆夹层。
里面先掉出一片干硬发脆的花叶,颜色早就褪了,只剩一点枯黄。花叶底下压着一小片纸角,比先前那张还小,折在最里面,边缘都磨酥了。我把那纸角轻轻展开。字只剩一句尾巴。
“若她肯收,便说不是谁的恩情,只当雪里多垫一层。”
院里一下更静,连雪风都停了一拍。我盯着那几行字,胸口猛地一缩。就这一句。没有邀功,没有要人记着恩情,没有借着送药送布替自己洗白半分。连名字都不留,连来处都不肯点破。只是说,若她肯收,便说不是谁的恩情,只当雪里多垫一层。我把纸角举起来,让所有人都能看见。
“不是谁的恩情。”我慢慢念了一遍,“只当雪里多垫一层。姑姑,这句你总不能再说是后来现编的?”
孟秋娘抬手按了按眼角,没让眼泪掉下来。我重新看向冯予芬。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。站还站着,眼睛却死死钉着那片纸角,嘴唇动了几次,一个字都吐不出来。方才她还能硬撑着说作伪,说装好心。可这句一出来,所有路都堵死了。
你让她怎么装,怎么编,怎么再往“做戏”上推。我把纸角放在药瓶旁边,又把那块护膝布摊平,让歪斜针脚全露出来。
“掌簿记着。”我道,“夹层未封死,里面纸角明存。字句清楚。护膝布针脚不工,确属私下手缝旧物。不是新造,不是临时拼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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