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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8章 恨无归处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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掌簿宫人抬起笔,手还在抖,却真一笔一笔记了下去。冯予芬忽然抬手,像是要抢。孟秋娘立刻往前一步,把她挡了半身。

“冯姑姑。”孟秋娘盯着她拦道。

冯予芬手停在半空,僵了片刻,缓缓收了回去。

我看着她,轻声道:“善意送到你眼前了。剩下的,就该查查它当年为什么没送到?”

这话一落,所有目光都转向崔内侍。

崔内侍肩膀一抖,脸都白了。

“看,看我做什么?”

“你说做什么?”我把那片纸角往案上一压,“你先前就提过,当年偏苑有东西递往罚跪处,中途没下去。现在旧物在这,字也在这,人证也在这。崔内侍,你总不能还跟我装糊涂?再装,我真怀疑你脑子里塞的是棉絮。还是进了水的那种,一捏还会响。”

崔内侍眼神乱飘,先看冯予芬,再看掌簿宫人,再看地上。

最后发现地也不能救他,只得干巴巴开口道:“那年……那年内廷事杂,奴婢……奴婢记得不全。”

“那我替你回忆。”我掰着指头一项项数,“有人因偏苑传话出错,罚跪宫道。偏苑这边托人送药送护膝。东西没到她手里。她带伤被调走。后来又听见零碎风声,说张美人一句求情也无。于是她把那夜所有屈辱,都记到了张美人头上。你只要补一段,东西卡在哪儿。补完,这事就齐了。”

这么冷的天,崔内侍额头却已经见汗。院里这么多人看着,他再含糊也含糊不下去。掌簿宫人手里的笔没停,笔尖划过纸面,发出轻细的沙沙声,如同催命似的。崔内侍咽了口唾沫,终于开口。

“是……是有人递过。”他声音越来越小,“那时偏苑宫人私下托了东西,说给罚跪的人送去。可中途被掌事层的人拦了。说宫规不许私相授受,也不许在受罚时另递外物。那包东西……便先压在旧物里,说等这阵子过去再处置。”

“后来呢?”我问。“后来……”崔内侍抬袖擦了擦汗,“后来那名受罚的小宫女膝伤未愈,就被调离。偏苑那边也没人再明着提。东西第一次给退回,第二次便一直压着。旧物越压越多,便……便没再往下递。”

“谁压的?”

崔内侍嘴唇哆嗦了一下道:“当时是上面掌事发的话。具体经手的人……换了几拨。奴婢那时只在外面跑腿,不敢多问。”

“你不敢多问,倒挺敢多吞!”我看了他一眼,“宫里很多事,最会长的是谣言,最会短的是解释。一个东西压住,十年恨就跟着长出来。你们这帮人干活真省事,嘴一闭,别人一辈子都得替你们的省事买账。”

崔内侍被我噎得脸一阵红一阵白,没再敢出声。

孟秋娘顺着他的话接上。

“那年冯姑姑受罚后,膝上肿得下不了地,第二日就叫人挪去了别处。她那会儿正年轻,疼得厉害,偏又没人宽慰她一句。后面只听几个嘴碎的在廊下说,张美人那边连个求情的话都没有,还连累旁人替她挨罚。”孟秋娘抬眼看向冯予芬,“你听了这话,便信了。”

冯予芬站着没动。

孟秋娘又道:“你那时带着伤走了,连查一查都来不及。后来几年,宫里一层换一层,能替你解释的人没了,能把东西再送过去的人也没了。”

老宫人也跟着点头,声音发哑道:“那会儿内廷就是这样。谁挨了罚,谁倒了霉,外面先传一句半句。求证没人有耐心去做,嚼舌根的人倒能从东头嚼到西头。”

我把这些碎话一寸寸往回收,放到桌上,摆得清清楚楚。

“所以完整的链子是这样。”我伸手点着案上旧物,“传话出错,你受罚。张美人事后送药送护膝。东西被截下,压进旧物。你带伤调走,只听见‘她没有替你说话’的风声。于是你认定,那夜的冷,那夜的痛,那夜谁都不去探看的屈辱,全是张美人害的。往后你掌了事,便把衣食药炭一笔笔从她这一苑身上削下来。你把自己跪过的雪,又原样铺回她脚下。”

我顿了顿,看着她。

“真相其实不复杂。复杂的是人一旦在最冷的时候认定了一个答案,就会拿一生去替它找证据。”

这句话出口,我自己都跟着静了一瞬。

被忽视,被亏待,被理所当然地晾在一边。最先烂掉的,往往不是恨别人,是开始认定自己的疼必须有人接。

可一旦不敢回头看最初那刀扎在哪儿,往后每一次出手,都只会先砍向更弱的人。院里没人说话。掌簿宫人写字的手慢了下来,笔尖停在纸上。

阿芜眼睛红着,死死咬着唇。

孟秋娘把手拢进袖里,肩背绷得很直。

冯予芬还站在案前。可那层掌事姑姑的壳,已经裂了。她先是抓紧桌角,像还要靠那点木头撑住自己。指节一寸寸收紧,手背上的青筋都绷出来。隔了好一会儿,才哑着声开口。

“我……不是没想过有别的解释。”

她这句话出来,院里所有人都抬眼看她。冯予芬没再看我们,她盯着那块护膝布,嘴唇发白。

“只是那夜太冷了。”她声音发着破,一句比一句乱,“雪一直下,宫道那么长。我跪着,腿上针扎一样疼。没人问,没人理。上面的人走过去,只看一眼。路过的宫人低头就走。掌事骂我蠢,骂我惹事。那时候我便告诉自己,总得有个人该担这口气。”

她吸了口气,手却没松。

“我宁肯认定有人害我,也不敢认……那一夜我只是被规矩随手碾了过去。若连她都没害我,若她真送过药,真送过护膝……”她喉头哽了哽,后面的话几乎挤不出来,“那我这些年受的苦,算什么?”

我站在风里,没接。

她终于肯把最里面那句说出来了。不是不知道另有解释。是不敢认。因为一旦认了,当年那场雪便没有一个明确的仇人。她的疼就成了空的,苦就成了白受。人有时宁肯抱着错恨过一辈子,也不肯承认,原来自己只是被冷冷略过了一次。因为后者更可怕。那说明伤你的,不是某一个人,是整堵墙,是一层层规矩,是所有人都默认你该跪在那里。

张美人扶着门框,肩骨微微发抖。她咳了两声,阿芜忙去扶,扶得手都乱了。

我刚要上前,张美人却轻轻抬了一下手。

她看着冯予芬,气息很弱,声音也轻。

“我当年……护不住你。”

她停了停,又道:“如今也不愿你再把后半生,都跪在那场雪里。”

没什么华丽词句,也没什么痛快反击。她只是站在那里,病得连风都能吹晃,却还是把这句说了出来。

冯予芬猛地抬头。直到这一刻,她才真把眼前这个人看进去。不是她这些年反复咬在嘴里的那个“害我”的影子。不是高高在上、毫无知觉的源头。只是一个同样被这座宫墙一点点磨薄的人。脸色白得近乎一张薄纸,肩头细得撑不起风,扶着门框都站不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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