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冷盏照前尘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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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背先是撞上冻硬的土坡,肩胛骨紧接着一磕,疼得我眼前当场一黑,喉咙里呛进一大口冰冷的风。风里还混着一股生铁味,呛得我胸口发紧。
下一瞬,身体顺着斜坡往下滚了两圈,碎石硌过手肘,膝盖擦着硬土拖出去。我抬手护住头,指尖却先摸到一片黏滑。
血——不是我的。
我狠狠喘了两口气,半趴在坡面上,先低头看自己的胳膊腿。手还在,脚也还在,左臂外侧擦破一大片,膝盖发麻,腰侧撞得发钝。
很好,命还在,差点落地成盒。
再一看右手,顿时头皮都麻了。我居然死死攥着一把短刀。刀身窄,刃口薄,刀柄缠着发黑的旧布,尾端还沾着湿滑的血。血已经被风吹得发凉,黏在掌心,叫人浑身都不舒服。
那明显不是我带来的短刃,也不是海诺塞给我的防身玩意。海诺给的那柄贴身短刃还好好收在百宝袋里,符药也在。眼前这把,是落地时被卷入的凶器。
我心里一沉,第一反应就是:我这是直接落进案发现场了?
四周不是宫墙,不是街市,而是一片荒坡。冬末的草枯得发黄,东一丛西一丛趴在地上。坡下有乱石,坡上是稀稀拉拉的枯林,树枝全秃着,在阴沉天色底下伸展得横七竖八。远处山脊起伏,风从林间刮过来,带着冷意,卷着血腥味直往鼻腔里灌。天色也压得很低,灰扑扑的一层,最后一点亮光都快被吞干净了。
刀锋划过空气的锐响划破夜色,我还没有从穿越的眩晕中站稳。这地方一眼看过去,写满了四个字:快跑,别问。
我撑着地刚爬起来,耳边就听见林中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夹着甲胄摩擦的轻响。那声音不远,踩得很重,直到直冲着这边过来。我整个人一凛,立刻压低身形,朝声源那里望过去。
几道黑影已经从林间逼了出来。带刀,着甲,步子很快。
最前面那人视线一扫,直接钉在我手里的短刀上,脸色当场一沉,抬手就指了过来。
“在那儿!”
另一个已经接上:“刺客还想跑?”
我脑子里“完了”两个字刚跳出来,身体已经先一步动了,纯本能。我转身就往坡下冲,脚底打滑也顾不上,衣摆被风掀得乱飞,右手还攥着那把要命的短刀。
流光指环这东西,真是每回都稳定发挥。我在心里暗骂道:别人穿越讲究落点精准,至少先给个反应时间。
风刮得脸生疼。
我边跑边迅速摸了一遍自己现在的情况。衣服是普通女子的旧布衣,颜色灰扑扑,不起眼,袖口有划破的地方,腰间空荡荡,没有别的身份物件。左臂擦伤,问题不大。膝盖还有点发麻,跑起来勉强撑得住。鞋底虽然旧,倒还没有散架。最麻烦的就是手里这把刀——它简直把“我很可疑”四个字刻在了我的脑门上。
身后脚步声追得越来越近。
“别让她跑了!”
“抓活的!”
抓活的——这三个字听得我后背发寒。我一边往更窄的山道拐,一边把刀往衣袖里压了压。没用,太长,藏不住。扔了也不行,万一真有人扑上来,我连装样子都没得装。
山道九曲十八弯,两边全是碎石,还有半人高的枯草。跑到一处转弯,我顺手抓了一把土往后扬,自己贴着石壁往里一缩。两个追兵冲得太快,脚底踩在斜石上,齐齐一滑,往前扑出去半步。我趁机往另一侧钻,鞋底蹭过碎石,带起一阵细响。
还没有等我松口气,耳边“嗖”地一声,一支箭直接钉在我前面的树干上,箭尾震得发颤。
我僵了一下,头皮差点炸开。原来他们不止会喊,还会射箭。
我立刻低头弯腰,往更低的地方冲。枯枝抽在脸上,冷风灌进领口,喉咙里全是血腥味和土腥味。跑出十几步,我借着一块突出的山石挡住身形,背贴着冷石大口喘气。胸口起伏得厉害,掌心里的刀柄越来越滑。
身后那拨人还在搜。可下一刻,我就知道,今天的麻烦远远不止这一拨。
前方林脊另一侧忽然响起更沉的动静。不是步行,是马蹄。一片混乱的火光与寒刃,隐约可辨。一阵一阵,从山背后压下来,踩得地面都跟着轻轻发震。还夹着短促的喝令声。那声音比刚才那拨人更凶,也更整齐,一听就不是零散追兵,是成队的人马。
我立刻把身体往石后又缩了一下,屏住呼吸。几息之后,一队骑兵从林脊另一头冲了出来。
一队骑着黑马穿着盔甲的追兵,行列很紧,手里长兵映着天边那点灰光,冷得发白。他们没有看见我,马头全冲着山道更深处,明显是追着什么大目标来的。
看都没有往我这边多看一眼,说明他们追的不是我。既然不是我,那这片山道里就还有另一个更值钱的目标。
这个念头刚落下,耳边又是一支箭破空而来,擦着我耳边飞过去,重重扎进后面树干。木屑炸开,碎末蹭过脸侧,火辣辣一片。
我猛地偏头,心跳差点冲出嗓子眼。很好,前有狼后有虎,我夹在中间,业务体验直接升级。
我咬了咬牙,正准备换个方向脱身,余光忽然瞥见一道影子从乱林里掠了出来——那影子很快。
“杀了他!”为首的官兵嘶吼着提刀冲上来。他手腕一翻,剑锋横过,半片衣袂被风掀起——那一瞬间他侧过脸,火光映亮他面具上的狰狞鬼面,但他却像安静得像月光下的玉,两相映衬之下,竟有种惊心动魄的美。
他淡淡开口,这次是对着我,嗓音里那点意外收了回去,只剩下干净的沉稳道:“躲到我身后。”
我还没有来得及反应,他已抬剑格住当头劈落的寒刃,火光在他墨色的瞳仁里碎成万点流萤。
身形修长而笔挺,玄色战袍被风掀起一角,露出的腰封上嵌着暗银的护甲,在火光里一闪。深色劲装早被泥血浸透,肩背的位置有一道明显的裂口,左侧衣料也深了一大片,伤得不轻。可他的步子一点没有乱,掠过山石时几乎没发出多余动静。
离得近了。对我来说更扎眼的是,他的脸。
我呼吸顿了一瞬。
那张脸上覆着一张狰狞的青铜鬼面,只留出一截下颌线。獠牙怒目,凶煞如修罗——但面具上方,一双眼睛猝不及防地撞进我的视线。瞳仁是极深极静的墨色,眼尾微微上挑,被火光镀上一层跳动的暖金。他目光扫过我时没有惊诧,没有慌乱,只是极快地一沉,像寒潭深处有人投了石子,涟漪未起便被吞没。眼睫浓长,在火光里投下细碎的影,衬得那双眼有一种锋利又脆弱的美。
那青铜鬼面边缘泛着银冷的光,像月色落在铜锈上。在这片灰暗山道里,一眼看过去,凶得摄人。
我下意识怔了一下——兰陵王?
他显然刚从另一边的围堵里杀出来。身后追兵的重心全压在他身上,骑兵前面几人已经拉弓搭箭,后面那拨搜山兵也开始往这边并拢。两路人马的目标一下就明了了:不是我,是他。
而我,很不幸,只是正正好站在了他经过的线路上。我们隔着不到十步,打了个照面。
我贴着石壁,手里攥着染血的短刀,灰头土脸,半路被卷进来的假刺客。他带着伤,戴着一张鬼见了都得多看两眼的狰狞面具,身后跟着两路追兵,如同刚从地狱门口砍出来的真修罗。
彼此都没有开口。
可就在那极短的一瞬,我们显然都完成了判断。眼前这局面,最糟糕的地方不是彼此可疑,是再晚半步,谁都活不成。
后面追兵已经看见了我。
“那女人同他是一伙的!”
“一起拿下,一个都别放走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