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梦中低语痴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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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话还没有出口,脑子先沉了下去。眼前那点灰白天光晃了一晃,石壁,刀,面具,血迹,全都开始往远处退。困意来得快得离谱。
我在彻底睡过去前,脑子里还闪过一个很现实的问题:居然能在这种地方睡着,桑启,你心是真大。
下一瞬,眼前便只剩一片无边无际的漆黑。没有岩缝,没有风声,没有山,也没有雪。四周全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,像被什么东西整个吞进去,连呼吸都沉在里面。
我站在黑暗里,脚下空空荡荡,分不清自己踩着什么。胸前很冷。不是岩壁那种冷,也不是雪扑上来的冷。那冷意更深,直往骨头里扎,像胸口被什么穿透后留下的一个空洞,风雪全往里灌。
我低头去看,却什么也看不清。只有一只手,一只沾着血的手。那只手从黑暗里伸出来,指节绷得发白,血顺着手背往下淌,滴到无边的暗里。它像是想抓住什么,又像是刚刚失手松开了什么,五指在半空里轻轻发着抖。
我胸口猛地一紧,抬脚想往前走。脚下没有地。黑暗却自己向两边退开了一线,露出一个极模糊的轮廓。那轮廓像个人,站在风雪最深处,又像跪在我面前。看不清脸,看不清衣袍,只看得见边缘被风吹得发散,像随时会碎掉。
接着,我听见了那道声音。低哑,破碎,近得吓人。
“不要再死一次。”
我整个人僵在原地。那声音离我太近了,不像从耳边传来,像是直接贴着神魂,一字一字砸进来。没有喝令,没有逼迫,只有一种被逼到绝处之后死死压着的恐惧。
“不要再死一次。”
又是一遍。更低,更哑。
那只沾血的手似乎往前抬了抬,血珠顺着腕骨滚下来,在黑暗里一闪而没。我张了张口,想问你是谁。声音却卡在喉咙里。四周的风雪忽然重了起来。我明明站在一片黑里,却清楚听见雪扑打在衣摆上的细响,听见极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崩塌,听见自己胸口一下一下,痛得发颤。
“不要再死一次。”
第三遍,这回像哀求。
我从未听过谁用这种方式说话。不是哭喊,也不是发疯,只是把所有要裂开的东西全压在嗓子里,压到最后,只剩这一句。那一瞬,我胸口像被什么攥住,连呼吸都停了。我拼命朝那团模糊轮廓走去,脚下却仍然是空的。每走一步,黑暗便退一点,可我和他之间总隔着那么远,远得叫人发急。
“你是谁?”我终于挤出一句。
那人没有回我。黑暗里却忽然晃起一点金色。极淡,极细。像一片花瓣,又像一道碎开的纹路。它在那人身侧轻轻摇了一下,金光沾着血色,随后又沉进黑暗里。那一点光让我胸口没有来由地又是一阵抽痛,仿佛曾经在什么地方见过,碰过,甚至被它烫到过。
我快步往前,黑暗猛地一震。那只手骤然抓空,像是终于没有能拉住什么。接着便是一股更可怕的冷意扑面而来,直直撞上我的胸口。
“疼。”
这一次,不是闷疼,也不是抽疼。是硬生生裂开的疼。我猛地弓下身,捂住胸前,连眼前那团模糊影子都开始摇晃。黑暗四裂,风雪翻卷,那道声音还在一遍遍追过来。
“不要再死一次。”
“不要再死一次。”
“不要——”
我被自己骤然加快的心跳惊醒。
一下坐直,肩上的衣袍跟着滑下来半寸。天色还没有亮透,岩缝里比夜里更静。风雪停了,四周冷得发白,连山口处那一点光都灰蒙蒙的。外面没有方才梦里那种漫天风雪,只有雪后将明未明的寂静。
我胸口起伏得厉害,掌心还死死按在心前,指尖都掐进了衣料里。耳边全是自己心跳声。一下一下,快得像要撞出喉咙。
高长恭坐在离我半步远的地方,面具并未戴回去,正低着头检查刀鞘上的裂口。他另一只手搭在腕甲边,似乎刚把护扣重新压紧。灰白天光落在他侧脸上,把那张脸照得极清楚。
失了面具遮挡,他整个人反而更有冲击力。眉骨利落,鼻梁冷直,眼睫在天光里压出淡淡阴影。伤后失血让那张脸显出的苍白,没有把他削弱,倒把刀锋一样的清隽全逼了出来。唇边还留着一点干了的血痕,和这张脸放在一处,莫名有种让人胸口发闷的干净。
我愣愣看了他两息,脑子里第一反应很不合时宜。这人长成这样,上战场还戴面具,果然不只是为了震敌,也为了免得身边人集体失业。毕竟真要全盯着他脸看,刀从哪边来都顾不上。
第二反应才慢半拍追上来,那阵荒唐劲儿一下没了。我看着这张脸,胸口那股从梦里带出来的酸闷反而更重。昨夜才算真正看清他的模样,可这会儿再看,却有种奇怪的熟悉,像有什么更深的东西在骨头里轻轻碰了一下。一碰,就软。
高长恭察觉到我的动静,侧过脸来。
“醒了?”
我喉咙还有些干,先“嗯”了一声。他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停。
“做梦了?”
我本来想说没有。话到嘴边,那句低哑破碎的“不要再死一次”却又在耳边响了一遍。不是幻听,真切得我后背还在发凉。我抿了抿唇,没有立刻答。睡得突然,像是忽然陷入了昏迷梦境一般。梦中情景又久久不散,令我困惑不已。
高长恭也没有催,只把刀重新收回鞘中,动作很慢,像给足了我发愣的时间。
我看着他的手,忽然开口道:“若有个人,明知道前路全是祸患,还会继续往前吗?”
问完我自己都顿了一下。这句其实和梦没有什么直接关系,偏又全有关系。那道声音里压着的东西太重了,重得我一醒来,胸口还像被它拽着。
高长恭没有立刻答。他把刀鞘横放到膝上,望向山口外那片灰白晨色,沉默了片刻。
“会。”他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总得有些东西要守。”他声音不高,字字落得很稳,“明知会疼,也要守。否则活着与枯草木石无异。”
我指尖轻轻一蜷。胸口那点残余的痛意又被翻了出来。明明才认识一夜,偏偏他这些话一落下来,我心里那根线就被拽得更紧。我低声道:“可守着守着,命就没了。”
“那也比什么都不守强。”
我抬头看他:“你一直这么活?”
“差不多。”
“累不累?”
“累。”他回得依旧很快,随即又补了一句,“可还撑得住。”
我盯着他,有点说不出话。忽然明白自己为何会被打动。不是因为他救了我,也不是因为穿越时空滤镜自动加成。是因为这个人站在这里,便叫人很难转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