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 层层试探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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昨夜从荒野求生活着挪进这里,我原以为能喘口气,现在看来,为时尚早。我把医女留下的药盏端起来喝了一口,苦得当场想把舌头交出去。
高延宗看我皱眉,乐了道:“怎么样,别院的药够正宗吧?”
“你们这儿煎药的人跟我有仇。”我把药盏放下道。
他靠着窗笑得放肆。
太阳慢慢挪到别院中央。医女来换了次药,侍女又送来了热水,我借着这点空当把自己简单收拾了一遍。头发重梳,脸上的灰泥洗净,身上的旧衣也换成了一套别院里暂时找来的素色裙衫。布料谈不上多好,胜在干净,一穿上整个人总算从“命案现场幸存者”变回了还能看的“暂住观察对象”。
午后刚起,别院里的风忽然静了。不是无风,是所有人的动作一起收了下来。先前还在廊下快步来去的侍从,步子稳了下来。角门那边有两个年长妇人带着小婢进出,衣着不华丽,却一看就不是普通下人。她们经过时,连崔衡说话都自觉压低了几分。
高延宗大概察觉到了,刚刚还靠在窗边说笑,这会儿被外面来人低声请了一句,便站直了身子。
走前,还不忘回头朝我挤了下眼道:“待会儿若有人问话,少拿昨夜那副敢同我四哥顶嘴的气势。内宅里的刀,比山里的箭还细琐。”
我没好气地看他道:“多谢提醒,王爷这句恐吓挺有画面感。”
“不是恐吓。”他整了整袖口,“是确有其事。你自求多福。”
说完,他就跟着来人往正院去了。屋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。
我坐在窗边,指尖轻轻敲了两下案面,把刚才那点玩笑气全压了下去,思索着应对策略。
没过多久,院中便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。不急,不乱,踩在青石上,声音轻得几不可闻。像春日河面下最隐秘的暗流,看着没有动,实则谁都得顺着它走。
我隔着半开的窗往外看,只见一道淡青色裙角自回廊尽头掠过。布料上没有夸张的纹样,只在边缘压着细细一圈暗纹。她身后跟着两名嬷嬷,两名侍女,步子都迈得极稳。没有谁高声通报,也没有谁慌忙跪迎,偏偏她走过的地方,人人都自觉把声气往下收了两分。
那就是郑氏。她没有立刻见我,只是在经过偏院时停了一停。门帘隔着,白日清光也隔着,我连她的脸都看不分明。只知道那道身影停在那里时,连我手边那只药盏里的热气都像慢了一拍。
一道很温柔的女声从帘外传了进来道:“就是她?”
旁边有人低声应道:“是。”
那声音静了片刻。不长,偏让人无端把后背都绷直了。然后她开口,仍旧很轻,如同一阵风拂过竹帘,可字字都清清楚楚,落进来便像落在骨头上。
“山里捡回来的人,眼里却没有惊魂未定。”
我指尖在案面上一顿,帘外安静了一瞬。
她又道:“这样的姑娘,不像误入局中。”
我的后背倏地起了一层细冷的麻意。垂下眼,掌心新包的伤口在布下轻轻跳了跳。
门外很快又有了动静。那道淡青色的裙角没有再停,缓缓往正院深处去了。再过片刻,门帘被人轻轻掀开,一个年长些的嬷嬷站在外面,冲我行了一礼道:“姑娘,王妃请见。”
我抬头,看向门外那条通往正院的回廊。雪后的天光铺了一地,冷白,规整,安静。刚刚那句话还在耳边,一字不散。
我起身理了理衣袖,心里只剩一个念头:“先去见人。”
结果我这一步还没有迈出去,门外那嬷嬷先抬了下手道:“王妃那边还在理事,姑娘先稍候。”
我站在原地,半口气卡在胸口。人一旦被通知“待会儿要见你”,接下来每一刻都长得离谱,真是会折磨人。
我重新坐回偏厅时,手边那盏药已经不烫了,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热气,闻着就苦得很有主见。我低头盯了它一会儿,忽然觉得这玩意儿和待审的我挺配——都是被晾着。
外面兵马未散,来回还有长靴声。
厅里炭火烧得很稳,药味混着木炭气,一团团压在屋里。
侍女送了点心后就退下了,只在门外留了人,看守做得很体面。
我端起药,刚碰到唇边,帘子一掀,冷风先撞进来,接着就是高延宗出现了。
他进门时肩上还带着雪水,马鞭穗子上挂着没有化尽的碎雪,靴底跨过门槛,很利落。整个人带着股刚从外面风里卷回来的明亮劲儿,往这偏厅一站,连屋里那点闷气都被冲散了一半。他先看见我手里那碗药,眉头一挑。
他走近两步,往我对面一坐带着笑意道:“姑娘若实在喝不下,我差人给你偷点糖来。”
我把药碗放下道:“安德王很闲?”
“不是闲。”他一本正经地把马鞭横在膝上,“奉命来看看你会不会趁人不备翻墙跑了。”
我看着他,揶揄道:“你们别院的墙这么不争气?”
“墙挺争气。”高延宗靠着椅背笑,“主要是人不太好说。昨夜那种局里能活下来的人,要么运气好得离谱,要么本事不小。我看你更像后者。”
这话一落,厅里那点轻松立刻掺进了点试探。
我端起药,一口灌下去。苦得我眼前都差点黑一下,舌头当场失去做人的热情。
我把空碗往案上一放,冲他露出一个非常勉强的笑道:“安德王既然这么防我,不如直接在我脚上拴根绳,省得大家都累。”
高延宗怔了下,随即大笑起来。他这一笑是真不收着,肩膀都跟着抖,笑意在屋里一滚,门外站着的侍卫都偏了下头,大概也被传染了两分。
我看着他,忽然就明白了。这人看着张扬,实际很会拿轻快去拆别人的防备。话问得不轻,表面却全裹着玩笑的皮,叫人一时半会儿连恼都不好恼。
“你这脾气倒真有意思。”他抬手按了按眉骨,笑还没有收净,“难怪昨夜敢同我四哥一路顶回来。”
“你四哥比你省心。”我把药碗推远了点,“至少不在我喝药的时候顺手再补两刀。”
“那是。”高延宗点头,“我四哥向来负责要命的场面,我负责要命之后让人缓口气。”
“听着分工挺清楚。”
“兄弟之间,默契最要紧。”
我看他坐得稳稳的,半点没有把自己当外人,也懒得再端着,顺着这话往下接道:“王爷们平日都这么闲,专门盯着来历不明的姑娘喝不喝药?”
“平日不这样。”高延宗手指拨了拨马鞭穗子,“可你比较特别。”
“哪里特别?”
“山里捡来的。”他说,“还活着。还会骂人。还敢拿我四哥当挡箭牌。”
“我昨夜那叫合理利用地形。”
“嗯,地形姓高。”
我差点被这句噎住,抄起空药碗就想往他那边比划一下。
高延宗眼疾手快,笑着往后一让道:“哎,君子动口不动手。”
“你刚才那句就不太像君子。”
“我本来也没有说自己是。”他撑着下巴看我,“再说了,姑娘在山里都敢拿刀,这会儿拿个药碗吓人,反差有点大。”
“那你别逼我统一风格。”
他又放声大笑。屋里的气氛就在这几句里慢慢松开了。可我没有忘记,他每句玩笑后面都还跟着眼睛。
我和他对坐这片刻,不只是解闷,还是互相摸底。他在看我到底是个什么路数,我也在看这位安德王到底能给我透多少风。
于是我把话轻轻一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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