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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章 内院药师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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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还站在原地,灯提得很稳。青铜鬼面在灯下泛着微冷的光,轮廓清隽,安静得近乎疏离。可我知道,这人方才特意停了,问了,确认了。只不过他习惯把所有关心都压进分寸里。

引路侍从在前面带路,我跟着往内院方向去。

回廊一层层穿过去,规矩也一层层加深。路过的侍女见了我,多半只是低头避让,偶尔有人悄悄抬眼打量一下,又迅速收回。显然,别院里来了个来历不明还会救人的姑娘,这消息已经长腿跑了一圈。

夜风吹过,灯笼轻轻晃着。引路侍从把灯提得很稳,步子不快不慢,专挑回廊中间走,连拐弯都像提前量过尺寸。

我跟着他往里走,越走越安静。

别院那边还留着刚救完人的余温,到了这边,连风都变得规矩了。回廊下挂着细长宫灯,灯面罩着浅纱,光落在地上,只照出一层很薄的亮色。廊柱漆色深沉,檐角压得低,晨雾还没有完全散开,远处一重重屋脊半隐在白气里,只有翘起的檐角露出来。

“姑娘今后便住这里。”引路侍从停在一处月门前,抬手示意了一下,“小院离内院近,行走需更谨慎。”

我点头:“记住了。”

他把门边木牌递给我,先没有松手道:“有几句话,姑娘最好现在就记熟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东侧第二道垂花门后,是王妃日常理事之处,无召不得近。北面小佛堂晨昏都有香火,不得喧哗。申时后若无差事,不可独自往西回廊深处去。遇见王爷,要先避礼。遇见安德王,也要避礼。”

我抬了抬眉道:“最后一句单独拎出来,看来安德王很有存在感。”

引路侍从表情纹丝不动。

“还有,内院夜里换值两次,子时前后各一回。姑娘若听见巡查,不必开门,不必张望。”

“哪些门不能近,哪些时辰不能乱走,哪些人见了先低头。我都记了。”

“姑娘记性好,自然省事。”

“也省得你回头再抓我补课。古代版员工入职培训,一次过最好。”

他没有听懂后半句,只把手松开,牌子落进了我的掌心。是一块小小的木牌,边角磨得圆,正面刻着一个“药”字,背后压着细浅纹路。意思摆得很明白,我如今是靠药材差事留在这里。

月门里是个不大的小院。院子方正,东边一排药架,晒着几簸箩切好的药材。白芷、川芎、艾叶分得很开。廊下摆着两只铜炉,一只温茶,一只煎药。西边墙角搭了个小泥炉,炉边放着木勺、陶罐、细纱。南面两间耳房,北边一间正屋,窗纸新换过,门槛也擦得很干净。院里没有花木,只栽了一丛薄荷,一丛忍冬,叶子上还挂着晨露。

我站在月门里扫了一圈,心里反倒定了些。

“昨夜那位病中的侍女,也安置在这里?”我问。

“在东耳房。”引路侍从答,“老嬷嬷守着。姑娘若要照看,先去那边。”

“行。”

他又补了一句道:“小院之外,若有差使,自会有人来传。姑娘莫自作聪明。”

我看了他一眼道:“你放心,我作聪明的时候,一般都先看地形。”

他终于抬眼看了我一下,神色里有那么一点“这姑娘果然是个麻烦”的意思。

“姑娘安分些最好。”

“我一直很安分。”我抬了抬手里的牌子,“看,多么朴实无华的药房打工人。”

他大概已经放弃理解我偶尔蹦出来的怪话,只抱了抱拳,转身退了出去。

人一走,院子更安静了。

我捏着木牌,先去了东耳房。门一推开,药气立刻涌了出来。屋里烧着小炭盆,热意温吞。

昨夜那个小侍女躺在榻上,脸色仍有些苍白,呼吸却平顺多了。榻边坐着个老嬷嬷,头发花白,手里正拿着蒲扇,慢慢给药炉扇火。

见我进来,她先把我从头到脚看了一遍,目光里那点戒备压都没有压。

“姑娘来了?”

“我来瞧瞧她。”

老嬷嬷侧过身,没有拦,手却没有离开扇子。

我走到榻边,先看唇色,再搭脉。脉象还虚,浮里带涩,寒气未尽,昨夜那张急方只能救命,后面还得慢慢养。我掀开被角摸了摸她手心,已经不冷了,脚底还略凉。再看案上的药包,原方里有两味偏寒,压喘是快,后劲却重,对她这底子太薄的人不算太好。

“这药是刚送来的?”我问。

“早上才煎第一回。”老嬷嬷回道,“医官看过了,说照着这个吃三日。”

我把药包拆开,捏出里面的几味药闻了闻道:“麻黄再减半分,细辛去一点,补一味炙甘草,再添一点太子参。她昨夜伤了气,不补,后面还得反复。”

老嬷嬷扇火的动作停了停道:“姑娘昨夜救了人,老身感激。只是这方子是医官开的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我把药重新理好,放到小盘里,“你若怕担责,先照原方煎一半。剩下这一半,我给你写个单子,等会儿叫人去问王妃身边的人。她若点头,再换。”

老嬷嬷看着我,没有说话。

我把小侍女手腕放回去,顺手给她掖了掖被角道:“你若不信我,也正常。毕竟我昨天还是被关着的陌生人,今天就拿着牌子进了内院。这个进度,放哪儿都容易让人怀疑我是开外挂的。”

老嬷嬷眉心一动道:“姑娘说什么?”

“没什么。”我站直身,“我是说,怀疑是应该的。可病不等人。她这口气好不容易拉回来,药再重一点,人是醒了,底子得掏空一截。你守的是命,我守的也是命。”

屋里静了静。

老嬷嬷放下扇子,起身走过来,也摸了摸那小侍女的手心,又看了眼药包。

“姑娘方才说添哪味药?”

“炙甘草,太子参。”

“分量呢?”

我报了数,她一一记下。

“姑娘倒说得不乱。”

“乱了你也不会记。”

老嬷嬷嘴角轻轻动了一下,脸上的冷硬松了一点。

“老身姓冯,旁人都叫一声冯嬷嬷。锦儿是苦孩子,命轻,经不起折腾。姑娘若真能给她养回来,这份情,老身认。”

“先别急着认。”我看了眼榻上的小姑娘,“她现在最要紧的是别再受寒。窗缝糊厚些,午后太阳若足,叫她在窗边坐一坐,别吹风。还有,屋里那盆炭别烧太猛,她夜里闷喘,烟气一重,喉咙又得发紧。”

冯嬷嬷点头,答得比方才快。

我又把炉边煎着的药看了一遍,火候稍大,便弯腰把泥炉底下的炭拨开了一点。

从东耳房出来,院里光线亮了一些。

晨雾被日头往上抬,檐下水汽化开,药架上的叶片都清楚了。

一个小丫头抱着素净衣裙从月门外进来,见了我,先低头行礼,再把东西放到廊下。

“这是王妃命送来的。”

衣裙是浅灰底子,领口袖边收得很简,不带半点花样。另有一只小木匣,里面除了梳篦、布帕,还有两枚系绳,外加另一串备用木牌。

我把衣裙提起来看了看。穿上以后谁都能一眼认出,这人归在内院药务处。不惹眼,不出挑,不适合招摇。

郑氏做事确实利落,连我该以什么姿态站在这里,都替我定好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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