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章 特赐美姬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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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偏头看我:“你倒会替人打气。”
“我也会骂人,看你更想选哪个?”
“那还是前一个。”
说完这句,他抬手把面具轻轻放在石阶边。动作很轻,落下时几乎没什么声。
我这才真真正正看见他整张脸。
先前不是没有见过。岩缝里那夜也看过一瞬,可那会儿光线太暗,血腥气又重,眼前全是生死。
今夜不一样。月光从檐外铺过来,干干净净落在他眉骨、鼻梁、嘴角,把所有轮廓都照得清清楚楚。那张脸生得极美,带着混血的高贵,五官却不娘。眉锋收着,眼尾微长,鼻梁直挺,唇色在夜里偏淡。
偏他平日总把锋芒压着,压得太久,那种俊美里便多出一点近乎脆弱的意味。像太薄的玉,碰不得,摔不得,偏还得拿去挡刀挡风。
难怪要藏在面具后。这样一张脸,一旦落进月下,连我这种嘴上不怎么服输的人都得安静一会儿。我坐在石阶上,难得没有立刻接话。
他看着我,忽然开口问道:“怎么不说话了?”
“怕说出来像轻薄王爷。”
“你平日说得也不算少。”
“那不一样。”我咳了一声,“平日那是正常发挥,今晚这个,稍微有点超纲。”
他眸中又浮起那点很淡的笑意道:“桑姑娘,也有词穷的时候?”
“有,尤其在别人突然不按套路摘面具的时候。”我盯了他一眼,“你这是故意的。”
“故意什么?”
“故意让我一时接不上话,好显得我没有见过世面。”
“你见过的世面,应当不少。”
这句落下来,我心头微微一滞。是啊。见过很多人,很多城,很多王朝,很多离别。可每一次真走进一个人眼前,还是会被新的东西撞到。人若能把经验值全叠成盔甲,我早该百毒不侵了。可惜我还是没有免伤。
我抱着膝,望着练武场那片发白的空地道:“人若一直活给别人看,总有一天会忘了自己本来想走哪条路。”
高长恭看着前方,声音很低:“身在帝王家,本就身不由己。”
“听着真讨厌。”
“事实总不讨喜。”
“那也讨厌。”我低声道,“你们这些人生来就在局里,走一步算十步,连想喘口气都得先看旁人答不答应。时间久了,自己都快没了。”
“你在替我不平?”
“我在替全天下被迫营业的人不平。”
“被迫营业?”
“就是明明累得要命,还得继续装得很能打。”我偏头看他,“你,挺标准。”
他居然认真思量了片刻,返问道:“那你呢?”
“我?”我愣了下,“我什么?”
“你看着也不像会安分听命的人。”他道,“为何总往这些事里闯?”
我张了张嘴,居然一时答不上来。因为委托,因为因果,因为不忍,因为见不得有人被推着往死路走,因为每次都知道自己是过客,还总忍不住想多拽住一点。说白了,我这毛病也挺严重,很励志。属于前脚刚被历史按在地上摩擦,后脚又继续冲上去问有没有第二轮。
我最后只道:“大概是闲不住……”
“这不像实话。”
“真话太长,今夜时长不够。”
“明夜再说?”
他问得很平常,我却被这四个字弄得胸口一跳。
我低头揪了揪裙角,强行把这点跳按回去,嘴上还是不肯吃亏道:“王爷这是在预约谈心?”
“你若这样说,也可。”
“那我要收费。”
“还是点心?”
“这回得加肉。”我一本正经,“深夜谈心很耗体力。”
他终于笑出了声。不大,却清清楚楚。这夜太静,这点笑都显得很近。
我坐在他身边,忽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。我们明明都知道外面那盘局已经摆开,知道高纬的手正一点点往王府里伸,知道小莲只是第一环,知道后面多半还有更恶心的东西。可此刻坐在石阶上,风过草叶,月光铺地,我们竟然还能偷来这样一小段喘息。
我顺手把目光落到他放在一旁的面具上。那张面具安安静静躺在石阶边,内侧朝上,边缘微磨。月光斜斜照着,刚好把里面那道几乎磨平的旧刻痕照了出来。
我盯住了。越看,胸口越不对。那痕迹太淡,淡得快没了,只剩一线浅浅的弧。偏偏就是这一线,像一根针,隔着皮肉扎进来。眼前忽然晃了一下——黑影,月色,冷白色的面具,什么东西一闪而过,快得我抓不住。
我呼吸一乱,手先按上了石阶。
高长恭立刻察觉,侧身扶住我手臂,问道:“怎么了?”
我咬了下牙,把那阵突来的寒意硬压住道:“没事。”
“你脸色变了。”
“夜里坐久了,有点凉。”我撑着石阶,勉强稳住,“真没事。”
他没有松手,掌心隔着衣料稳稳压在我手臂上道:“桑启。”
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叫我名字。没带那层有礼的距离,就两个字,叫得我心头更乱。
我抬头看他,月色正落在他眼下。那张脸离得近了,清晰得惊人,也让我看清他面具取下后,眼底压着的那层东西。
我说不出那是什么,只先摇了摇头道:“真没事,就是突然有点晕。”
他说:“回屋去歇着。”
“缓一下就行。”
我又低头,视线却还是落回那张面具。
高长恭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,抬手把面具拿起,正准备重新戴上。
我鬼使神差地伸手,轻轻碰了碰内侧那道刻痕。指尖触上去的一瞬,胸口忽然猛地一缩。像有人隔着岁月攥住了那里,用力一扯。黑影,冷白面具,月下站着的人,还有一双被痛意压得快碎开的眼,一闪而逝,快得连脸都看不清。
我整个人晃了一下,手指发冷,只能死死扶住石阶边缘。
高长恭一把扶稳我,问道:“你到底怎么了?”
我张了张嘴,喉咙发紧,半天只挤出一句道:“我也不知道。”
他看了我片刻,没有再追问,只抬手扶了下我的手腕,指尖碰到皮肤时,凉意贴着手腕滑开。我胸口那阵痛还没有完全退,反倒被这一下碰得更乱。他只得亲自将我送回偏院,才离开。
我胸口那阵乱意拖了半夜,到天将亮才勉强压下去。结果眼睛刚合上一会儿,外面便忙了起来。先是脚步,接着是木箱落地的闷响,再后来,连一向收着声气走路的嬷嬷都快了几分。
阿蛮在廊下跑过去,嘴里念念叨叨道:“慢些,慢些,这匣子别磕着。那边先放前厅,不许乱堆。天爷,宫里这是搬空了半座香库吗?”
我一把掀开被子坐起来,胸口那道闷意跟着翻了一下。昨夜那点异痛没有散净,像有人拿细针在里面缝了一圈,平时不出声,一动就提醒我还在,真会挑时候。我披衣下地,刚推开门,一股甜腻香气便直直扑过来。
前厅方向已经站满了人。几辆宫中车驾停在院外,内侍指挥着人往里搬东西,一箱箱,一匣匣,流水似地抬进来。香料,衣料,首饰,脂粉,连镜匣都镶了金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