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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 灰白执念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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海诺站起来,往前面看了一眼。

“来客人了。”

“普通客人?”

“看缘分。”他拍拍衣摆,“你先坐着,我去看看。若是买茶的,我两分钟打发。若是委托人,我再叫你。”

我点点头。海诺走了,我一个人在树下又坐了一会儿。风从后院穿过去,带起一点茶香。手里的暖玉渐渐热了,青铜坠子却还是极冷。冷热交替贴在掌心,搅得我胸口那块地方也随着一阵阵发沉。

没多久,海诺回来了。他站在月洞门边,脸上平时那点嬉皮笑脸没全收,却明显轻了几分。

“不是买茶的。”

“委托人?”

“嗯。”他顿了顿,“你要不要先缓会儿?本来这次你就大病一场,紧接着疯了似的闭关修炼,事实上,你根本没有正经休息几天——”

我把杯子放下,站起来。

“不用。”

前厅里坐着一个男人。三十多岁,衣着整洁,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,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,袖口平整,连手表都戴得很规矩。他坐姿端正,腰背没有半点塌陷。茶案前那杯热茶已经放了有一会儿,他却只喝了半口。

我进来时,他起身冲我点了一下头:“你好。”

“你好。”我坐到对面,“我是桑启。”

“杨利。”

他的声音不轻不重,咬字也很清楚。听起来像那种很擅长让别人安心的人。可我一抬眼,就看见他身上的颜色。

不是前几次那种浓烈的怨,不是扭结的黑,不是带刺的红。是灰白,一缕一缕,很薄,很轻,贴着他的肩颈往上浮。看着没什么杀气,甚至有点干净,偏偏就是这种干净,才更让人不舒服。像雾,像灰,像一层洗了很多遍还留着的旧痕。

海诺给他续了杯茶,在旁边坐下,冲我递了个眼神。我点点头,开口问道:“你遇到什么事了?”

杨利没有立刻说话。他先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,放到桌上,又抬手捏了捏自己的指节。那动作很轻,可我看见他指尖无意识在桌面上画了个圆,画完一个,又在里面补了半圈。

“我有时候,会忽然出现在一个自己不该去的地方。”他说。

“比如——地铁终点站、城郊河堤、废弃寺庙门口,还有一处还没封顶的大楼天台。”他说这些地方时,表情没什么变化,像在念别人的病历,“我清醒过来的时候,通常都是站着,偶尔手里会拿着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。有一次是一片枯叶,有一次是一块石头,有一次是地铁票,日期对得上,时间却对不上。”

海诺往后一靠:“梦游?”

“医院起先也是这么怀疑。”杨利抬头看我们,“我做过检查,没有器质性性问题。也做过睡眠监测,结果不支持典型梦游。后来有医生建议我往解离方向看,我也试过药物干预,效果不大。”

“你是做什么的?”我问。

“心理咨询师。”他说。

我和海诺同时安静了一下。海诺慢慢把茶壶放回桌上:“这职业配置,有点地狱笑话。”

杨利嘴角动了一下,很浅:“我也这么觉得。平时替别人缝情绪裂口,轮到自己,倒像拿缝衣针去补天。”

这比喻还挺自嘲。我抬眼仔细看他,发现他脸上确实没有普通委托人那种压不住的慌。

“从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我问。

“大概三个月前。起初频率不高,一个月一两次。我以为是压力问题。后来越来越密,这半个月已经达到一周三次了。”他说完,点开手机,把几段录音推到我面前,“更麻烦的是这个。”

我拿起来点开。录音里先是一段很长的安静,然后是他的声音。很低,很平,很慢。

“不是这里。”

停了一会儿。

“还不够高。”

又停了一会儿。

“还不够空。”

我手指一顿。那声音确实是他的,可录音里那个“他”像站在很远的地方,整个人被抽掉了温度,只剩一条线,还在往某个看不见的地方走。

我又点开第二段,还是他。

“往上。”

“再高一点。”

“再静一点。”

短短几句,没什么情绪,反而更叫人头皮发凉。不是惊悚,不是疯,也不是哭喊。就是冷静,过分冷静,像一个人非常确定自己正在寻找什么,偏偏又永远觉得不够。

我把手机放下:“这些录音,你一点印象都没有?”

“没有。”杨利摇头,“手机里自动生成的。时间都在凌晨两点到四之间。我有时会在第二天早上,看见地图软件里多出一段陌生轨迹。”

海诺抬手:“给我看看地图。”

杨利把软件打开,递给他。海诺低头翻了几下,眉毛慢慢皱了起来:“地铁终点,河堤石阶,废庙门口,烂尾楼天台。你这是把城市边缘巡了个遍啊?”

杨利点头:“而且有共性。”

“高。”海诺说。

“高,空,安静。”杨利把手指收回来,重新放到膝上,“我起初以为是某种强迫性行为,或者潜意识在重复什么,甚至是精神分裂。可问题在于,连我自己都分析不出它到底指向哪里。它没有明确对象,没有创伤源头,没有现实诱因。它只是在找,一直找。”

他话说得有条理,甚至连停顿都很合适。可正因为太合适,才让我更警惕。能把自己剖开来讲,说明他白天那个“我”还在努力控制,努力解释。可夜里那个“我”,明显不听。

我抬手按住无时书的封皮,没急着翻,只是先看着他:“你最近有没有接触过宗教、冥想、特殊训练一类的东西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童年创伤?”

“普通程度。够写进案例,不够写进小说。”

海诺扑哧一下笑出来,又赶紧收住:“抱歉,职业病发作。你继续。”

杨利也没介意,只继续道:“我后来试过给自己设置闹钟,绑定位器,甚至让朋友陪着我一起睡觉。结果有一次,定位显示我凌晨三点到了城西一座小庙。我自己却是在四点半,在小庙门口醒过来的。朋友那边说,我整晚都在家。监控里,我也没出门。”

海诺脸上的笑意这回彻底没了:“分层了?”

“我也是这么判断的。”杨利把手指按在额角,“像有另一层自我,在替我继续一条未完成的路。白天的我维持工作,吃饭,见来访者。夜里的我出去找一个我说不上来的答案。”

我看着那层灰白执念,越看越不舒服。它没有攻击性,也没有要拖人下水的恶意。它只是往上浮,往上攀,像一股一直想脱离什么的气。偏偏就是这种东西最难办。恨能化,怨能解,债能偿。求证呢?一个永远嫌自己不够高、不够静、不够空的念头,到底该怎么劝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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