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灰白执念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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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低头,指尖轻轻擦过无时书的边角。书页没有立刻动,但掌下已经有了一点温度。
杨利继续说:“最严重的一次,是上周。我在城郊一座已经荒掉的小庙门口醒来,手里攥着一片枯叶。庙门没开,门口台阶上全是灰。我站在那里,脑子里只剩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我问。
“不是那里。”
我背后微微发凉。
海诺咳了一声,故意把气氛往回拉了拉:“你这症状,放普通医院有点超纲。放我们这儿,算专业对口。放心,本店主打一个跨界缝合。”
杨利看向他,居然认真点了下头:“朋友介绍我来的,说这里专治解释不了的东西。”
“你朋友挺有眼光。”海诺给他添茶,“当然,也说明他解释不了你。”
“是。”杨利接过茶杯,“我原本很抗拒来这种地方。做我们这行的,一旦开始把问题往非现实方向放,等于先承认自己失控了。”
他这句话一出,我心里那点莫名的警惕更重了几分——失去对自己的解释权。这句话不是普通人随口能说出来的。
茶案上的无时书忽然自己动了一下。很轻,像谁在书页下吹了口气。我们三个人同时看过去。海诺先坐直了,手已经放到桌边。杨利则一动没动,只是盯着那本书,盯得很专注。
我把手按上去时,温度更明显了。掌心下,纸页像在细细发颤,一下,一下,像很慢的脉搏。我的胸口也随之闷了一下,那块冷铁似的坠痛没有消尽,却在这一刻沉得更深。
海诺偏头问我:“看见什么了?”
我没立刻答。因为我先看见的,不是字,是一层很淡的沙色。大片大片的,晒得发亮。紧接着是风,干燥,热,带着尘土。那风一卷过去,纸面上慢慢浮出几道影子,远处有一座城,有几辆车驾,有一条笔直延伸出去的路。
再然后,字出现了,字迹很淡。
“阿罗逻迦蓝。”
我盯着那几个字,喉咙里忽然有点发涩。还没等我看清第二行,另一行名字又慢慢显了出来。
“乔达摩·悉达多。”
我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。再往下,是“摩诃波阇波提”。
海诺“嘶”了一声:“这回跨度有点大啊……”
杨利坐在对面,眉头第一次明显皱起来:“这些名字,我一个都不熟。”
“没关系。”我看着那一页慢慢成形的字,“你熟不熟,问题都已经熟了。”
无时书边缘开始一点点渗出淡金色的纹路。不是之前那种一闪而过的金痕,这次更清楚。叶片的形状,细细长长,从边角沿着书页爬上来,像一枚尚未长成的菩提叶,轻轻贴在纸上。
我看着那纹路,心里忽然掠过一丝奇怪的安静。像有风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吹来,吹掉一层新的尘埃,也吹开一扇还没看清的门。可这安静只停了一瞬,下一刻,胸口那块地方便轻轻一紧。不是疼,是心悸。像身体先一步认出了什么,我脑子却还没跟上。
师父从后厅走了进来。他没问前因后果,只看了一眼书页,目光便落在那几个名字上。看得很久,久到前厅里谁都没开口。最后,他道:“这一行危险不在刀兵。”
海诺顺口接了一句:“那在哪儿?在嘴炮?”
师父抬眼道:“在我执。”
杨利下意识重复了一遍:“我执。”
杨利的手指忽然动了一下,又去桌面上画了个圆。画到一半,他自己先看见了,立刻收回去,像被烫了一下。我看着他的动作,背后那点凉意更明显了。
海诺也看见了,把茶壶往旁边一挪,故意笑了一下:“行吧,这回不是宫斗,不是兵变,是哲学高危穿越。听起来就很适合把人聊到忘记吃饭睡觉。”
说完,他转头看我:“尤其适合你。你现在本来就一副,再聊深一点就能原地出家的样子。”
“闭嘴。”我说。
“你看,还会骂人。好消息。”
杨利看着我们,脸上的绷紧反而松了一点。他大概没料到这种时候,前厅里还能突然变成脱口秀现场。
我把无时书合上,温度仍留在掌心,久久没散。
“杨先生,今天先到这里。”我说,“你留个联系方式,最近几天尽量别独处,尤其凌晨。若再有异常轨迹,第一时间发给我们。还有,手机录音别删。”
“好。”杨利点头,起身时顿了顿,又问,“我这不是精神病,对吗?”
这问题问得太平静了,平静得让我心里都随之一沉。我看着他,慢慢说:“你是被一段没走完的路,拽住了。”
杨利站了几秒,点头:“明白了。”
海诺把人送到门口,顺手把一包安神茶塞给他:“赠品。回去泡,不收钱。放心,真茶叶,不是符灰冲剂。”
杨利居然又点了下头:“谢谢。”
他走后,前厅一下安静下来。风铃轻轻晃了一下,又停了。
海诺回身,先看我,又看无时书:“这位老哥比前几单都安静。”
“安静得发毛。”我说。
“对。”他走到桌边,把一个小药包放到我手边,“喏,给你备的。”
我捏着那个药包,没说话。师父站在一旁,没坐,也没走。海诺左右看了看,伸手把药包往我怀里又塞了塞。
“别嫌麻烦,这回穿越听着就容易把人聊丢。你要真在古印度一顿输出,最后连自己叫什么都忘了,我还得跨时空去捞你。”
我抬头看他:“你今天话好多。”
“我哪天话少过?”海诺理直气壮,“这个家没我,气氛早凉了。再说了,你现在这种状态,我不多说几句,怕你直接在茶案前长蘑菇。”
我想回嘴,嘴唇刚动,忽然又安静了。因为马上要去另一个时空解新的因果,那个问题又绕回来了。
替别人决定未来,是不是另一种伤害?
高长恭那一次委托,像有人拿刀把这句话刻进了我的骨头里。我不想再碰,它还是在那里。一有空隙就往外冒。
我盯着无时书边角那片淡金色的叶纹,指尖有点发凉。师父忽然开口道:“这次若进去,别急着找答案。”
我抬头疑惑道:“什么意思?”
“有些问题,急着定对错,最容易走偏。”
“师父,你这是在提醒我,还是在提醒你自己?”
话一出口,前厅里静了静。
海诺看看我,又看看师父,识趣地往旁边退了半步,假装研究茶壶花纹。
师父没立刻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