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求证离苦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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过了片刻,他道:“都算。”
我怔了一下。这回答居然比不答还让人心里发堵。因为他没有躲,也没有绕。他承认了。虽然只是一点点,虽然还是什么都没说全。
海诺立刻出来打圆场:“行了行了,先收工。你们再站这儿对话,我怕无时书都要听自闭了。”
他说着,把茶案上的东西一件件收好。杨利碰过的茶杯,录音记下的纸,茶壶,药包,全归了位。动作很快,也很熟练,像这种时候多动一动,就能把屋里那点压人的气息搅散些。
我没再说什么,只把无时书抱起来,准备上楼。师父在我身后道:“我说过,今天别再碰它。”
“我只是拿回去。”
“拿回去也算碰。”
“师父,你管得真细。”
“你第一天知道?”
我抱着书,脚步顿了一下,居然有点想笑,又没笑出来。最后只丢下一句:“那我带回房发呆,总行吧?”
“可以。”
“真开明。”
“嗯。”
海诺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都动了。
我抱着无时书回了二楼。静室里还是早上那种冷淡的光,案上的药味淡了。我把书放下,自己坐到窗边,一坐就是半天。中途海诺上来送过一次粥,师父来换过一次符。除此之外,整个千寻坊都很安静。这种安静,不像没人,是每个人都知道该说什么,也都知道现在说了没用。
到了夜里,旧巷彻底静了。远处偶尔有车轮压过积水的声响,很快又散开。我没有睡,把灯调暗了,把无时书拖到膝上,一页一页慢慢翻。前面的空白页还残留着白日里浮过的淡金痕迹。
“阿罗逻迦蓝、乔达摩·悉达多、摩诃波阇波提。”几个名字静静躺在纸上,像一条还没踏进去的路,已经先把风沙吹了过来。
窗外月色透进来,落在纸面上,白得发冷。我指尖贴着边角慢慢翻,翻到最后一页时,动作停了一下。因为那页纸自己轻轻颤了颤。不是风,窗关着,也不是我手抖。那种颤动很细,像书里有什么东西醒了一瞬,刚要露头,又很快被压回去。
我低下头,屏住呼吸,看着那片空白。最先浮出来的,是一枚极淡的菩提叶影。很浅,很淡,像谁用月光在纸上描了一下,叶尖细长,叶身微弯,安安静静贴在边角。紧接着,叶脉一点点清晰起来,一根主脉,几道细纹,往两边分开。
我盯着那叶脉正中,背后慢慢起了一层凉意。叶脉最中间,有一点极淡的阴影。发灰,薄得像纸里本来就埋着一粒尘埃。可那点灰偏偏钉在正中间,落得很稳。整枚菩提叶看着清透,它一压上去,立刻有了另一层意思。像有人把一条本该明白的路,走成了打结的绳。
我把书慢慢合上,掌心还残留着一点凉。
这一夜我没睡好。严格来说,也不能叫没睡好,因为睡着了几次,又都被自己拽了回来。梦里总有脚步声,走在很空很高的地方,四周白得发亮,看不见墙,也看不见尽头。有人一直往前,走得很稳,不急不缓。我追不上,也喊不应。等我快靠近了,那人忽然停下,回头。脸看不清,只看见一双很静的眼。再往后,梦便散了,只剩窗外一点潮湿月色,贴在墙角不动。
天亮后,海诺上来敲门,没等我说请进,门先被他推开一条缝,脑袋探进来半截。
“还活着没?”
我靠在床头看他:“让你失望了。”
“那倒没有,我今天心态很健康。”他手里端着一只托盘,盘上有粥,有药,还有两块看着很可疑的酥饼,“主要是怕你夜里和无时书深度交流,最后一觉醒来,直接出家。”
“你这嘴,真该上保险。”
“保险公司不接我这种。”海诺把托盘往案上一放,走过来抬手摸了摸我额头,“还行,没烧。胸口呢?”
“沉。”
“继续沉啊。”他啧了一声,“你这伤现在走的是持久战路线。都过去快一个月了,很会磨人。”
我掀开被子下床,动作放慢了些。胸口那块地方还是发坠,没有昨晚那么重,却始终压着一层。像胸口里藏了个不讲理的秤砣,甩不掉。海诺递给我药,嘴上也没闲着。
“师父一大早下楼了,前厅给那位杨先生留了位置。他说今天得把情况听全,不能只抓几句录音就往古印度冲。”
我把药吞下去,拿温水压了压苦味:“他人呢?”
“后厅。”海诺抱臂看我,“你要是现在下去,我建议先吃东西。空腹听悬疑故事,很伤胃。别到时候委托人还没疯,你先饿晕了,那场面不太体面。”
“你哪只眼看见我要饿晕?”
“两只都看见了。”他把那两块酥饼往我手里一塞,“吃,别和食物闹别扭。食物很无辜。”
我咬了一口,味道居然还行:“这谁做的?”
“我。”
我停了一下:“你背着我们偷学了?”
“什么叫偷学?我这是努力自救。”海诺很坦然,“再不学点手艺,咱们茶楼迟早被你师父的药膳统一市场。那玩意儿吃多了,会怀疑人生。”
我笑了一下,吃完半块,胸口那阵沉意也没松多少,只是被热气压住了一点。
前厅里已经摆好茶了。雨后光线从雕花窗棂间斜斜照进来,落在茶案上,分成一块一块。木桌擦得很干净,边上摆着纸笔。
杨利已经到了,坐在昨天同样的位置,衬衫换成了浅灰色,袖口还是整整齐齐的。他面前除了茶杯,还放着手机、平板、一叠打印出来的截图,甚至还有一张折起来的城市地图。这架势,不像来求助,倒像来参加案例研讨会。
海诺在我身边小声嘀咕:“看见没,专业人士一旦出事,连崩溃都带PPT。”
我坐到杨利对面:“昨晚怎么样?”
“睡了两个小时。”杨利把手机解锁推过来,“中间醒过两次,没有外出记录。但我把过去三个月能找到的东西全整理了一遍。”
“你效率挺高。”我说。
“工作习惯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事情落在自己身上,至少先别让信息也乱。”
他说话时,手指又在桌沿轻轻划了个圆。动作很浅,像无意识的。圆没画完,他自己先停了,手指收回去,压在茶杯边。
海诺坐到一边,拿起笔,啪地一声按开:“行,开始。你说,我们记。今天本店免费升级成联合会诊,玄学部加后勤部同步在岗。”
杨利看他一眼,点点头,把第一张截图推过来。是手机地图的夜间轨迹。几条蓝线从他住的小区一路延伸出去,最后停在不同地方。地铁终点站,河堤石阶,废弃寺庙门口,还有一处未完工高楼的顶层。几条线分得很散,终点却有个很奇怪的共同点。
都在边缘。城市灯光退掉的地方,空旷,偏远,往上看时,天显得很高。
“第一次是什么时候?”我问。
“三个月前,周四。”杨利说,“那天白天我接了四个来访,晚上回家以后很累,十一点睡下。第二天早上六点,我在地铁终点站的站台长椅上醒过来。”
“怎么醒的?”
“保洁推车撞到我脚边。”杨利很平静,“我穿着睡衣,外面套了件外套,手机在口袋里,电量剩百分之十一。地铁站监控拍到我凌晨三点四十七分进站,刷的是我自己的卡。期间走路,购票,进闸,候车,动作都很正常。”
海诺抬头:“你一点印象都没有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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