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 互相交底（2/2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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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松了一口气。
艾黎娅忽然低低开口：“你真不怕他？”
“怕。”我说，“怕得要命。可有些人，你越退他越来劲。和野狗一个德行。”
娜缇小声补了一句：“你这比喻真危险。”
“危险归危险，但很贴切。”我将最后一道布结打好，“行了，手先别碰地。腿也别乱伸。”
艾黎娅低头看自己膝上的白布。
“这么包，跑不了。”
“你终于说了句有价值的话。”我将手上的血水甩掉，“对，先别跑。至少今夜不许跑。”
她抬头：“凭什么听你的？”
我看着她，手里还拿着那根沾血的布条。
“凭我刚将你从刀下捞回来，凭你这腿现在是我包的，凭外面那群人巴不得咱们一个个往死里折腾，好省得费脑子。够不够？”
她不说话了。
我将她伤口收拾完，转头看娜缇。
“你有伤没？”
“没有大伤。”她犹豫一下，将袖子掀起一点，“这里勒青了。”
手腕内侧被铜链磨出一圈红痕，边缘还渗着细细血丝。一路抖一路搓，再细的皮也扛不住。我扯了一小截干净布给她垫进去。
“塞腕
她接过去，低声道：“谢谢。”
“先别谢，后面你得干活。”我将水瓢搁回木板上，“现在人都在，话也给我说清楚。接下来，谁都别再自作主张。尤其你们两个。”
艾黎娅冷笑一声。
“听着真像审犯人！”
“对。”我点头，“同车内部批评会。你先别急着上火，流程人人有份。先从你开始。你刚才为什么非跑不可？”
她眼底那层火又冒出来一点。
“为什么？因为那是门开的时候。”
“我知道那是门开的时候。”我说，“我问的是，你跑出去以后呢？往哪？找谁？吃什么？水在哪？有没有躲的地方？天黑后怎么办？你都知道？”
她喉咙一梗。
“总比坐着强！”
“坐着不强。”我将手里布条扔进木盆，“可乱跑更蠢！你刚才看见了，路空，马快，人多。你腿再长也跑不过四条腿？你真想赌命，可以。可你起码别将命赌在第一关。”
艾黎娅盯着地上碎石，半天才开口。
“我若不跑，等着进宫给他们挑？”
“现在先等着活下来。”我说，“活着进去，不等于认命。你将这两件事混一块，才容易将自己先送掉。”
她嘴角一绷。
“你说得轻巧。被挑走的不是你！”
我抬了抬腕上的白链。
“还真是我。”
她抬头，愣了一下。
我晃了晃那圈浅灰发白的链子。
“刚才护卫说得清清楚楚。白链，内列。多半最先被分走的就是我。真要论‘给他们挑’，我排你前面。”
艾黎娅神色一顿，火气没下去，倒是多了点别的。
娜缇也看了看我的链子，低声道：“她刚才听得比我还清楚。”
“所以现在谁都别同我说什么‘反正不是你’。”我将布包一收，“轮到谁，谁都跑不了。眼下区别只在于，咱们是各自被捏碎，还是先拧成一股绳，找机会反扑回去。”
风从木棚那侧吹进来，带着水缸边的潮气，还有牲口身上的腥膻。整备点外面人来人往，护卫在清点车次，另有文吏拿着木板来回核对。王城近得压人，暮色也越来越沉。再不将话掰开，等真过了那道门，谁都没空慢慢磨合。
我将木板拖到我们中间，蹲下来，直接看向娜缇。
“现在轮到你。你一直顺着他们，为什么？”
娜缇指尖一顿。她先看我，再看艾黎娅，最后低头摸了一下腕上的绿石。
“因为我见过死得快的人。”
“说清楚点。”
她沉默一会儿，才开口。
“我阿父是给商队记货的。我们跟着几支队伍走过很多地方。后来一回过河，货丢了两车，领头的人迁怒我阿父，说他记错了数，将他吊在车后面拖了一段路。没死，可腿废了半条。那之后家里没了能扛活的，只能靠我跟着商队帮人清点、端水、背小包。再后来，边地乱起来，一支商队散了，我被转手卖给另一个中间人。”
她说到这里，停了一下。外面正有护卫往火盆里添木炭，火星跳起一点，映得她脸上一明一暗。
“那中间人手里有几个女孩。有人一路哭，有人一路骂，还有一个姐姐咬了带她走的人，咬得见血。第二天，她就被单独拖走了。回来时，嘴里塞着布，牙掉了两颗。再后来她发热，没人管，第三天早上就没气了。我们几个被逼着看。那男人说，谁再闹，就同她一个下场。”
她说得很平缓，手却将那颗绿石抠得死紧，指节发白。
我没插话。艾黎娅也没再绷着脸抢白，只安安静静听着。
娜缇继续道：“从那时起，我就知道，硬着来的人，死得最快。至少在他们的地盘上，是这样。后来再换人手，再赶路，再被装车，我就学着低头，学着顺从，学着将每一句能保命的话先说出口。谁骂我，我认。谁推我，我让。能吃就吃，能睡就睡。因为只要还活着，总有下一站。”
她抬头看我。
“所以我一路没拦艾黎娅，也没随着她一起闹。不是我看得开，是我怕。很怕自己一张嘴就成下一个被拖走的人。”
她这句落下时，风刚好将棚外一块草帘掀起了半角。远处那片蓝墙露出来一线，很冷，像夜色还没落下就先将人吞进去了一分。
我盯着她腕上的绿石。
“那你现在为什么开始信我？”
娜缇笑了一下，笑得很轻。
“因为你刚才跳下去了。”
“这也能信？”
“能。”她说，“会说漂亮话的人我见过很多。会先护自己，再劝别人忍的人，我也见过很多。可你先跳下去了。你明明知道她跑不掉，还扑过去给她挡那一鞭。这样的人，要么傻，要么真会将人当人。”
我一时没接上。很好，第一次有人在副本里夸我人性正常，还得用“真会把人当人”这种标准，时代真是让人唏嘘。
娜缇低头，将绿石从腕上摘下一点，露出底下磨旧的绳结。
“还有，这颗绿石不是我自己的。”
她将绿石递过来给我看。
石头背面有一道细刻，歪歪扭扭，不细看根本认不出是字。
我凑近了，才看出那像个缩写的记号。
“谁的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