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章 层层筛检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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书记官又翻泥板,低声与贝尔伊塔说了几句。贝尔伊塔抬头看我:“桑启。”
我差点当场抬头,她竟然念了我名字?这地方一路都按车号、腕链、印记叫人,突然有人将我名字从泥板里抽出来,这简直和在满屏编号里看见一行手写批注令人惊讶。
我立刻压住反应,只上前半步。
“在。”
她看了我一眼,又看手里泥板。
“单记。”
旁边书记官立刻拿起那块先前放在一边的深色细泥片,系到我腕上的白链旁。那泥片比旁人的都小,颜色更沉,圆点纹也更清楚。它一贴上来,旁边几个宫女的视线都随之一变。没人说话,可那种变化很实在。是福是祸,反正先默认你不一样了。
我垂眼盯着那块泥片,有人提前看中了我?不是路上临时起意,是泥板里早就留了记。白链里独独单记,说明明天那场“更高级别的验视”根本没打算让我混在大众里打酱油。我要么是被送到更近处,要么是被拿去专门做比较。无论哪种,都不妙。
艾黎娅那边显然也看见了。她手指在袖中猛地一紧,差点往前一步。娜缇则脸色白了下,立刻又将头压住。
别动,别看,别露。我在心里替她们两个将这三句默念了八百遍。
贝尔伊塔却没给我更多停顿,她抬手示意宫女将我带到前庭右侧的小列里。那地方只站了两个人,一个是我,另一个正是方才留下的高个女子。她脸色很白,眼下浮着青色,手一直在抖,连袖口的金线都随着打颤。
我站过去后,贝尔伊塔才又去处理其他分流。艾黎娅被归入较低等序列,留后庭待再分配。她膝伤摆在那里,先前还闹过一次,能不被直接扔去杂役,我都该谢天谢地了。娜缇则继续列在待查区,今晚多半要被扔进预备殿外层的留观院,等书记官将她商队出身那套东西查明白再说。
同车之盟,果然在制度面前先挨了一刀。还好至少三个人都还在这一层,没被分去完全不同的地界。只要还在王宫外层,就还有互通的机会。怕就怕我这单记一挂,直接被往更里送。那才是连回头看一眼都难。
我正思索,纳布苏姆忽然被一个书记官叫了过去。他低头应着,态度比路上还要规矩。书记官将一块泥板摊到他面前,问了两句,手刻得飞快。纳布苏姆回答时没往我这里看,像与我毫无关系。可我知道,今天这块单记泥片,十有八九就有他那份功劳。
我恨不得拿那支毒簪回头扎他脚背。扎脖子太显眼,扎脚背更解气。
巴尔图这时从门边往里走了几步。他与贝尔伊塔交接了另一份册子,又听两个近卫报了几句。经过白链小列前时,他脚步没停,只在我身边慢了一瞬。那道目光落到我腕上的深色泥片,又抬到我脸上,短短一掠,像是在重新核一件新入库的兵器。不是欣赏,是衡量。这让我整个人都不太舒坦。
被王看上还是被近卫盯上,暂时都不是好消息。前者麻烦大,后者麻烦快。两种都足够让我晚上做噩梦。
他走过去后,我才慢慢将肩背放松一线。高个女子却已经快撑不住了,嘴唇发白,喉咙动得很明显。她偷偷看了我一眼,像想说什么,又不敢开口。我也没说。这种时候,说一句都容易被记成“私语”。贝尔伊塔刚才那套木尺教育效果太好,我现在连眨眼都自带规则感。
庭院另一边,有个后列女子因脚伤重,被两个侍从拖着往外走。她挣扎了一下,立刻被按住。巴尔图连头都没回,门边近卫已经上前半步,手按在刀柄上。女子当场不动了,只剩急喘。侍从将她拖过石地,青白的裙摆在地上擦出一道灰痕,很快就消失在右侧门外。
我看着那道灰痕,手心发冷。
再往后,整套分流终于收尾。外役、后验、待查、前送,各有各的路。泥板一块块盖上封泥,宫女与书记官分列带人,铜盆被搬走,香油重新收进盒里。那种巨大而安静的秩序感,再一次将人压得像贴在石墙上的影子。
我与高个女子被带进右侧一间更小的侧室。室内只摆了铜镜、木架、浅盒,还有一张铺着细麻布的矮案。门边站着先前替我重印香记的年长宫女。她先拿一把细梳替我们将头发重新顺过,再取浅金粉压到发际与颈侧。动作不重,却极快,像在给两件即将展出的器物做最后抛光。
轮到我时,她看着腕上的深色泥片,淡淡开口。
“单记不多见。”
我垂着眼:“我也第一次见。”
“第一次最好学会安静。”她说,“明日验视,不是人人看得见你,能看见你的人也未必是福。”
我心里一动。这位宫女知道的显然不少。可她只肯说到这里,再往后一个字都没有。
手指替我理平衣襟时,她又看见我肩后那道黑线,便从盒里取出一枚更窄的木牌,压在我腕边。牌子很轻,边角磨得光,正面刻着一串楔形字,背面则压着小小的狮纹。
我盯着那木牌,心里翻起一阵不妙。
“这是今夜的留牌?”
她没答,只抬手将绳结绕紧。
“今夜住前庭右院。单记者,不与杂列同宿。明日一早,先起,先净,先验。”
高个女子听到“先验”两个字,腿都软了下,差点没站稳。年长宫女看也没看她,只继续替我将木牌挂正。
我低头看着那块木牌,忽然觉得自己眼下像个被提前贴了标签的倒霉蛋。别人排队,我直接被推去了最里面。
门外传来脚步。巴尔图的声音在门边落了一句,听不出起伏。年长宫女应了声“是”,接着将我们领出去。
前庭已经空了大半。不同列的人全被带往不同方向,只剩我们这一小批单记与前送者还站在原处。贝尔伊塔站在廊下,看着最后几块泥板封口。她抬眼朝我们扫来,目光在我腕上的木牌停了一瞬。
“明日若有人问,先听完再答。若没人问,你就将嘴闭严。”
“这个我会。”
“你刚才不像会。”
我又闭嘴了。
她将木牌挂稳,指尖在我腕上一压。
“今夜别碰水,别扯掉链子,别乱走,别多话。”
我点了下头,将那枚木牌连同腕上的白链一起记住。翻译一下,就是将我当一只暂存易碎品,先放好,明天再拆封。可惜我这件“易碎品”里面塞的不是棉花,是一整套随时会炸锅的求生本能。
年长宫女松开手,转向另一名女子。
她替那高个女子整理额前碎发时,动作仍旧利落,半点不带安抚。高个女子咬着唇,肩膀抖得比先前更厉害,连呼吸都一顿一顿的。
我垂着眼站着,余光扫向门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