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章 验视大厅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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所有人都比昨日更安静。
贡女们被分成不同小列,按腕链、香印、肩记站好。谁在哪一格,谁靠前,谁靠后,全有讲究。
有人额上已沁出一层细汗,却不敢抬手去擦。有人指尖发白,也得将手压在身侧。
书记官的刻针在泥板边缘一碰,便能叫一列人的呼吸随之一停。
我站进自己的位置时,下意识看向另一侧贡物长案。案上托盘一层层摆开,金器、香料、布匹、宝石、饰物依序陈列。火光落在上面,晃得人眼花。我的视线一寸寸扫过去,终于在最靠里的一只浅盘中看见那支金簪。
在,没丢,也没被掉包。
簪身华丽得过分,金丝缠绕,尾部细长。簪尾那道细裂在灯火下一闪,很短,很细,不凑近几乎看不出来。可我看过一次,便记住了。后背那点凉意一下顺着脊骨往上爬。
真到了这一步,反倒没有昨夜那种瞎琢磨的虚幻。东西摆在那儿,危险也摆在那儿,接下来便只有等它什么时候扑上来。
我将目光收回,站稳。
纳布苏姆在文官列里。他站得比昨日更低调,衣袍整齐,表情恭顺,像一路押送贡女入宫、再将贡物登记呈上的标准文官。真会演。他目不斜视,手垂在身前,姿态滴水不漏。可我看见他袖口下那根手指极轻地动了一下,像在确认什么。顺那动作,我又看向那只装着簪子的浅盘。
他也在等。等那支簪子进入流程,等它被人拿起,等它将某个人拖下去。
我舔了下有些发干的嘴唇,将那点紧张压回去。眼下最忌让人看出异样。
“列正。”前方有女官低声喝令。
所有人立刻将身形再收一寸。我随着抬起下巴,又将肩背调回昨晚贝尔伊塔压过的位置。高个女子站在我前面,背脊已经僵得快折了。我真担心她等会儿一个撑不住,先将自己摔在地上。
左侧又有一列贡女被带进来,停在次列。艾黎娅不在,娜缇也不在。我心里微微一沉。她们这会儿应当还在别的院里,或待查,或后验。也好。眼前这场面,离得远一点,活路反倒多一点。
我重新将注意力拉回大殿,最前方高阶上空着,王座未见人。可那空着的位置,比有人时还让人不舒服。所有目光、呼吸,都朝那儿微微聚拢着,只等真正坐上去的人到来。
我垂下眼,盯着地面倒映出的火光。地面打磨得太亮,连人的轮廓都能照出个大概。一个个身影立在那里,被火焰扯长,再被青铜边缘切碎。
右侧一名书记官上前,将第一批泥板安置在长案边。另一人则开始低声报列号。每报一列,便有女官将对应贡女再往前带半步。流程稳得让人头皮发麻。
轮到我们这一列时,我感到所有视线都往这里掠了一掠。单记白链,太扎眼了。哪怕没人明说,光看腕边那块深色泥片,便知道我这列和旁人不一样。我几乎能感觉到其余贡女压在我身上的余光。那里面有恐惧,有探究,也有那么点说不清的东西。可被多看不是什么福气,尤其在这种地方。
“呈贡物。”书记官抬手示意。
长案另一侧的侍从依序将浅盘送上。香料、宝石、金器、织物,样样都经过核验。每一盘过手,都有一块泥板随着换位。到了饰物这一列时,我不自觉将指节压得更紧,直到指甲掐进掌心,才将那点本能按回去。
浅盘被送到最前,那支金簪就在最上面。纳布苏姆没抬眼,可我知道他全身的神经都在那支簪子上。因为我也是。
一旦有人问这簪子从何而来,谁经手,谁递册,我便躲不开。哪怕查不到毒,也能顺着这根线将我扯出来。纳布苏姆既然将它送进贡物册,便早算好了后路。查出来,他可以推给工匠、推给押送途中掺入、推给贡女自己夹带。查不出来,它也能继续待在那里,等着下一次更适合捅人的机会。
我低着头,只盯地面一小块反光,等前方的流程一点点逼近。大殿里安静得过分,连灯火跳一下都能叫人心里发紧。
书记官报完一批,又换一批。女官调位,近卫不动。所有人的呼吸都压得很轻,像生怕自己重一点,便会将某个结果压坏。
就在这时,殿门外传来一阵轻微动静。不是乱,是一种更整齐的收束。像有一只无形的手从殿顶压下来,将所有原本还在缓慢流动的东西一下按平。前方的书记官先停了刻针,接着贡物长案边的侍从微微后退半步,文官列里纳布苏姆将腰背再沉一点。连旁边一直目不斜视的近卫,站姿都比刚才更正了。
我站在原地,胸口那一下随着提了起来:正主来了。
可在那人真正踏进来之前,贡物流程仍得继续到交接那一刻。面前的浅盘被侍从托着,再往前送了一步。火光落在金簪上,簪尾那道细裂闪得更清楚。书记官将泥板往前一递。
“饰物册,第三列。”
声音落下,旁边侍从应声,将浅盘举高。
有那么一瞬,我几乎能感觉到纳布苏姆袖中那根手指又紧了一下。大概他也没料到,王尚未入座,贡物却已送到这一列。
我将后背绷得极紧,逼着自己别抬眼,别看那盘子,别让任何人从我的安静里看出我在等什么。
一息。两息。三息。
殿门外传来一阵甲胄摩擦的轻响,前方所有人的腰背同时沉了下去。
有人从高阶那边走来。先是衣摆的一角,落在地面光洁的砖上,火光沿着边缘一划,仿佛整片场地都低了一寸。紧接着,侍从、书记官、文官、近卫,全都将头再压下去。大殿里那种原本已足够紧的安静,这一刻又更深了一层。
我也随着低头。只在那一瞬的余光里,看见一双靴子停在前方不远处。先入眼的是靴面压着的金边,步子不快,石地上的火光被他一路踩碎,又一路重新聚拢。再往上,是垂着暗金纹边的长袍,袍角擦过地面,连旁边站得笔直的书记官都将头压得更低。
那种存在感很麻烦。人一停,整个大殿就自动空出一圈,火光都往他身上让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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