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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1章 验视大厅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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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一刻,长案后的书记官跪了下去,双手托起泥板。

“陛下。”

这两个字落下来,我将呼吸死死压稳。眼前是一地被火光拉长的影子。那道最高的影子站在前方,没立刻说话,只抬了下手。书记官便将第一块泥板送了上去。

殿内很安静,只剩下香脂燃烧时极轻的“噼啪”声。有人在记录,有人在呈物,有人在等待。每一个动作都收得很紧。

接下来的一切都很快。前面泥板先递交,贡物盘随后送呈。王座前那人没有立刻坐下,只抬手接过第一块泥板,翻了一页,又放回去。指节分明,手背有一道浅淡旧痕。那只手翻东西时很稳,像整个流程只是他掌中一件太熟悉的琐事。

我盯着地面的倒影,眼睫一点一点往上抬。先看见的是影子。高,稳,肩背压得很开。火光从上方落下来,将他整个人的轮廓压得更深。我再往上提一点视线,终于看见了真正的人。

肤色偏深,像被日头长久晒过的青铜。下颌利落,鼻梁极高,额发束起,五官的线条一处比一处清晰。那种存在感你明知不该看,还是会被硬生生拽过去。仿佛整座殿里别的人都退成了背景,只有他站在前方。

然而我心里第一句竟然是——完了,这位看起来不是一般的不好糊弄。

前面几列贡女依次上前。贝尔伊塔站在殿侧,偶尔开口报序。书记官随着刻记。尼布甲尼撒没怎么说话,只在几处地方停了停。有个女子行礼时手抖得太厉害,手中纱带落地,他扫过一眼,便有人将她带去次列。另一个女子抬头过快,他看着她的站姿,抬手点了一下,书记官就在泥板上添了记号。

站姿,反应,胆量,收放。这位王筛人,比做心理测试还细。

轮到白链列时,殿内连火焰都晃得慢了。带队女官示意我们上前半步。我跟着走,脚底踩在冷滑的石面上,连裙摆扫过地砖的摩擦都能感觉得到。白链列本就少,这会儿更扎眼。尤其我肩后的单记黑线还在,很像简历上被红笔圈出来的重点人选。

第一个女子被看过后,去了右侧。第二个被留下问了两句来处。第三个则因口音问题被书记官退回外列。队伍一点点往前缩,很快就轮到我。

“抬起头来。”

低沉的一句,从前方落下来。不重,可整个白链列都随着微微一绷。

声音比我想象中年轻。低沉,宽厚,像远处滚过的雷声,每个字都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。但尾音微微上扬,隐隐透出一丝意外,仿佛在这么多年的召选里,他很少亲自开口叫人抬头。

不是贝尔伊塔,也不是书记官,是王座前那个人亲自开口。

我只能抬起脸。这回没法再靠余光混过去,只能正正地撞上去。目光从地面一寸寸往上挪。深褐皮革的鞋履,玄金袍裾的厚重织纹,腰带上镶着的巨大玛瑙,宽阔胸膛上挂着的黄金护符——然后是他的脸。

火光从侧后方照亮了他。他比我预想中年轻得多,约莫三十来岁的年纪,面庞被美索不达米亚的烈日和风吹得偏深,肤色是一种沉着的古铜色,透着一层薄薄的光泽。唇形厚实,微抿,唇色被火光映成暗红。

但他的眼睛让我忘了呼吸。极深的褐色,几乎近于黑,瞳仁大而沉,像两口没有底的井。眼窝深陷,眉骨高耸,眉形浓黑如炭,眉心处有一道长期蹙眉留下的浅纹。他看着我,目光在那一瞬间从威严的俯瞰变成一种近乎专注的凝视——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,像是看见了什么出乎意料的东西。那双眼睛在审视、探究、甚至带着一丝审慎的防范,但防范底下,似乎又有什么东西动了动,快得我来不及捕捉。

他的鼻梁高而挺,从眉心一路笔直坠落,在火光里拉出一道锋利的暗影。颧骨高耸,颊面微微内收,整张脸的骨骼架构极深极重,像工匠用凿子从玄武岩里生生劈出来的——威严,粗犷,却又透着一股属于王者的精确与克制。

他身量极高,肩宽得几乎堵住了身后一整面火光的帷幕。玄金色的长袍曳地,料子厚重,绣满巴比伦的飞狮与日轮。头上戴着缠金的高冠,冠面镶着一枚硕大的青金石,在灯光里沉静地蓝着。

不知为何,有种久远的熟悉感压来。只是此刻不能分心,我暗自强行稳了一下心神。将下巴维持在合适的角度,目光最终落在他鼻梁偏下的位置。宫廷礼仪这套,我穿了这么多时空,早练出来了。

他盯着我看了很久。久到殿内连油灯噼啪的响声都清晰可闻。忽然伸手。

旁边书记官立刻将浅盘中的金簪捧了上去,我的后背一下收紧。那支毒簪躺在最上面,火光落在金丝绞纹上,簪尾那道细裂在亮处一闪。我站在原地,连呼吸都被掐住了。

纳布苏姆在文官列里仍旧垂着眼,像棵长得很老实的毒草,安安分分站着。

尼布甲尼撒手伸过去,指尖在几件金器上一掠,停在那支金簪上。簪身被拈起,灯火沿着金丝纹路一路滑过去,最后停在簪尾那道极细的裂痕上。

整个大殿静得我耳膜发胀。纳布苏姆站在文官列里,仍旧垂着眼,姿态恭顺得能进教科书。可我知道他绷住了。因为我也绷住了。

那人将簪子翻过来,指腹缓缓擦过簪尾。停了一瞬。

我背上的冷汗一下逼了出来。纳布苏姆在文官列里,肩膀也绷住了一瞬。可王只看工艺,没顺那道裂痕往机关里深究。

前方终于开口。

“谁送上的?”

纳布苏姆出列,躬身。

“回陛下,此物随贡物册一并呈上,由属下押送入宫。”

我屏住呼吸,等下一句。

那只捏着簪子的手在火光下一转,将簪身举高一些,目光从华丽过头的纹路上扫过,又掠过簪尾那道细裂,最后停回我这里。

然后,他淡淡说了一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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