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章 尼布甲尼撒二世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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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工艺配不上她。”
大殿里仍旧很静。我却差点被这一句当场砸懵。
什么?就这?
不查,不问,不顺着裂痕往下深究,只轻飘飘一句“这工艺配不上她”,便将一支带毒的危险物件,当场改写成了审美不过关的残次品?
我胸口那口提了半天的气刚落下一半,另一半又更高地悬起来,将我喉咙口那点血气都堵住了。
因为这一句一落,满殿人的定位全变了。
边上的书记官飞快落针,贝尔伊塔抬眼看了我一下,当场命人将金簪从贡物册中抽出,另记“御前留看”,封入偏殿库房。簪尾没有当场拆验,只以双重封泥封存,待验物官另查。
纳布苏姆的肩膀有一瞬很轻地绷住,又很快松回去,继续维持恭顺的姿态。
我差点当场一口气没提上来。谢天谢地,他一句“工艺配不上她”,先把这件东西压了下来。而我也从“贡女中的一个”,变成了被王亲口留下的人。
死局确实被他一句话轻描淡写地改了道。可被一句话改命的人,也最容易再被一句话送进更深的地方。
我站在原地,掌心全是汗,脸上还得维持着那副被训练出来的安静模样。
可还没等我将这口气彻底放下去,那道目光又落回了我脸上。
这一下比刚才更直接。
簪子被放回浅盘,他却没有让下一列立刻上前。火光从青铜灯盏里往下照,照得他眉骨更深,鼻梁更挺,唇边那点弧度也更难猜。似笑非笑,更像在看一件终于有了点意思东西时的表情。
我稳住,继续做那个被摆上来的异族姑娘。
看吧,看够了赶紧换下一个。大殿里不是只有我一个活人,真没必要逮着一个倒霉蛋细看。
偏偏他就这么看着。
“名字。”
“桑启。”
“来处。”
“远地,东南边的旧商路。”
“会什么?”
我垂着眼答道:“会些草药。”
“只会草药?”
“也会看病人脸色。”
这话一出口,我就在心里抽了自己一下。
收一收,收一收。桑启你这张嘴再这样发展,下回就得吃牢饭了。可话已经说出去,收不回来了。
旁边一名书记官停了刻针,显然在等王的反应。
巴尔图站在不远处,手按着刀柄,脸上没什么表情,眉骨却动了一下。
贝尔伊塔倒是没动,仍旧站得很直,只是目光在我这里停了一瞬。
尼布甲尼撒看着我,开口。
“病人脸色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现在看出什么了?”
好家伙,当场加试。
这题答不好,轻则不敬,重则找死。答得太油,像卖弄。答得太怂,又显得没用。
宫廷问答就是这么恶心人,句句都是送命题,答题卡上还不给涂改。
我在一瞬里将所有词都过了一遍,最后只挑了最稳的那句。
“看出陛下昨夜没睡多久。”
他眼下几乎没有倦色,可眉骨下那点阴影很轻地压着,说明休息不足。加上这种验视通常安排在晨间,前一晚多半还要看泥板、听政、定册。
王要是睡得比猪还香,也轮不到他将一座城攥成这样。
他看着我,没有立刻说对,也没说错。
我继续将话补完。
“但不妨事。陛下的气色压得住。”
这句就有点拍马屁了,可宫廷答题总得掺点糖,不然容易硌死自己。
殿内有一瞬很轻的停滞。尼布甲尼撒没有看书记官,也没有看旁人,只盯着我。
“你倒会说话。”
“我尽量说人话。”
这句刚脱口而出,我便觉得不妥。面对一国之王,我差点又说多了。
可他没发作,唇边那点弧度反倒更明显了一点。
“人话?”他将这两个字在舌尖滚了一下,“你的意思是,殿里其他人说的都不是人话?”
书记官们集体安静得像一群被点了穴的鹌鹑。
我立刻低头。
“我不敢替别人开口。”
“你很会给自己留退路。”
“活着总得留一点。”
他看了我片刻,将手搭回王座扶手上。
“你在车上救过人。”
这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
我心里一紧。
贝尔伊塔查得真快,还是纳布苏姆已经将路上的事递上去了?不对,两边都有。地方文官要往上推我,宫廷自己也会筛查。
现在这些信息已经混在一处,我每答一句,都是在王权那张大网里补节点。
“是。”我答。
“为什么救?”
“死在路上,册子不好看。”
旁边一个书记官直接手滑了一下,刻针在泥板边缘刮出一道斜痕。
我:“……”
行吧,我现在开始怀疑自己见到权势大佬就容易嘴硬。大概是杭州小民心态改不过来。再大的王,落我眼里也还是个会惹麻烦的甲方。
尼布甲尼撒盯着我,竟没接这句的茬,只问:“你怕我?”
“怕。”
“怕,还敢这么说话?”
“怕和敢,不冲突。”
“你倒分得清。”
“从前分不清的人,多半已经没机会继续学了。”
这回连巴尔图都往我这里扫了一眼,我知道自己踩线了。可有些时候装傻装柔弱没用,尤其在这种人面前。
他见多了低头顺从的,未必看得上。太木,就成摆件;太滑,就成油虫。反倒是这种有点锋芒又知道收的人,会被多看两眼。
多看两眼很危险。但彻底不被看见,现阶段更危险。因为纳布苏姆那条线还在后面等着,我得先将自己从“任人随手丢进刺杀局的贡品”里抠出来,抠成一个至少暂时有用的活物。
王座前沉默了一会儿。
火焰在青铜盏里跳了一下,映得他侧脸更深。他将身子微微往后一靠,目光仍旧钉在我身上。
“抬眼。”
这回不是叫我抬头,是叫我看他。我将视线往上提,正正落进他眼里。
距离并不近,可他的目光太实,像隔着整座大殿直接压过来。我的眼睛避无可避,只能同他对上。
火光在他瞳仁里压出一抹很亮的光芒,亮得逼人。
他看了几秒,开口。
“你不像贡品。”
这句话落下来,比刚才那句“工艺配不上她”还麻烦。
被王看出不像贡品,可不是什么好词。尤其我现在这个身份,最大的保命符就是顺着贡品那层皮演。皮被挑开了,里面藏着什么,后面全要一点点翻出来。
贝尔伊塔目光一沉,已经在算王意。
巴尔图站在阶下,仍旧没动,只将手从刀柄上挪开了一寸。那不是放松,是准备听令。
纳布苏姆终于有了点不太顺的气息。他躬着身,姿态没变,袖口下的指节却捏紧了一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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