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80章 填土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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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月二十二,夜里。
柳湾村后头那间小屋亮着灯。土墙,草顶,门前一块石头,石头上搁着一只水盆。
车停在路口,进不去。四个人抬着担架走最后一段土路,路上冻了一天的泥还没化透,脚踩下去咯一声。
王顺在门口站着。
老头不高,背有点驼,穿一件黑棉袄,手里捏着一叠纸和半截铅笔。看见担架,他把纸和笔往怀里一塞,两只手抬起来,又放下。
老赵走过去,把他的手握住。
“回来了。”
王顺听不见。他看着老赵的嘴,看了一会儿,点头。
他把人让进屋。屋里就一张板床、一张裁衣的案子、一个火炉。案子上摆着剪子、尺子、一轴线,还有一件没做完的蓝布褂子。
担架放在案子旁边。王顺从墙上摘下一根线绳,绳上挂着十几个小结,一个一个摸过去,摸到最末一个,停了手。
他拿起铅笔,在纸上写:袖子。
老赵把寿衣的左袖抬起来给他看。
王顺伸出手,两个指头在袖口那圈线上摸。摸了一遍,又摸一遍。他的手指头粗,摸得很慢。
摸完,他把纸翻过来,在背面写:谁缝的。
“我。”徐东说。
老头抬起头,把眼睛凑近他的嘴。
“我缝的。”徐东又说了一遍,指了指针线,指了指自己的手。
王顺看着他,看了很久,然后把铅笔递过去。
纸上另起一行,他写:缝得直。
他站起来,走到屋角,指着一个空衣架。
衣架上挂过东西,横杆上积了一层灰,灰中间断开一道。墙上钉着一张纸,纸上画着横横竖竖的尺寸,写满了数。
王顺把纸揭下来递给徐东,又指了指衣架,用手比出一个“拿走”的动作。
“衣裳让人取走了。”徐东说,“三月十三,山上那个跑腿的来取的。”
王顺点头。他在纸上写:他穿过。
“穿过。”徐东说,“穿他的衣裳、说他的话,一夜,天亮就散。”
老头看着这行字,把纸撕下一条,扔进炉子里。纸条在火上卷了两下,没了。
炉子生起来,屋里有一点暖。老赵、孙师傅、钱婶坐在床边上,王顺坐在案前的凳子上。
陈九把话说给王顺听,说的很慢,嘴型放大。说完,老头在纸上写:明天?
“明天上午。”徐东说,“西坡。”
王顺写:坟。
“坟是空的。”老赵说,“三十三年,位子一直空着。”
王顺低下头,写:空的不能用?
“不能。”陈九说,“人没死的时候,坟是给他留位子的。人走了,位子就得留着,不能占。”
“这话怎么讲?”徐东问。
“占了自己留的位子,就成了两个人。”陈九说,“一个在里头,一个在外头,路上认不清。”
王顺把纸拿过去,在底下画了一个方框,方框旁边画了一个小圈,中间隔一道竖线。他抬头看陈九,指指方框,又指指小圈。
“坟在这个位置。”陈九说,“人放在旁边。”
王顺点头,写下两个字:隔开。
“隔多少?”
老头比了一下手指头,一尺。
三月二十三,上午。
天亮的时候下过一阵小雨,地皮湿了,草上有水。西坡的坟头上,那盏没油的灯还立着,罩子上挂着水珠。
来的人不多:白河五户来了四个,周家没人来,他们在家办丧事;王顺来了,走不动,孙师傅背他上半坡;刘石也来了,站在最后头;黄民警带两个人在坡下守着。
寿衣已经穿在身上,人裹在布里,抬上山的时候,老赵一路扶着头。
“放哪儿?”
“东边。”陈九说,“隔一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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