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09章 花椒收据在谁手里（1/1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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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婉清把收据一张张摊在加工点的木桌上，桌角缺了块榫头，垫着半块砖才稳住。她拿手指头按着票面边沿，一张张数过去，蓝黑墨水写的“调料”“瓶子”“酱油”挨个儿对，数到第十一张，手指头停住了。买花椒那张不在，两块三，经手人何雨柱，她记得清清楚楚，那天何雨柱从围裙兜里掏出来时还嘟囔了一句“花椒又涨价了”。
她把收据收拢，拿橡皮筋一扎，塞进抽屉里。抽屉槽发涩，推了两回才合上。苏婉清站起来，围巾在脖子上绕了半圈，出门往院里走。
院子里晾衣绳上搭着秦淮茹家的湿床单，蓝布面，洗得发白，水一滴一滴往下砸，地上洇出脸盆大一片湿印子，泥地吸了水颜色变深，边缘往外洇着毛边。秦淮茹站在绳子跟前，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，围裙前襟油渍叠着水渍，蹭完手也没干，就着湿手去抻床单角。她看见苏婉清进来，手没停，把床单往绳子上又搭了搭。
“秦姐。”苏婉清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，脚底下踩着块半截砖，砖面有青苔，滑了一下，她挪了半步站稳。“何师傅给你的花椒收据，能不能给我。”
秦淮茹手在围裙上又蹭了蹭，这回蹭得慢，指头在布面上来回搓。“什么收据，他给我花椒没给收据。”她说这话时眼睛没看苏婉清，看着床单，手捏着布角拧了一下，水滴下来落在她鞋面上，鞋面是黑布面，洇湿一小块。
“他垫钱买的花椒，收据在你手里，加工点要冲账。”苏婉清声音不高，手指头攥着围巾角，攥了又松，松开又攥。
秦淮茹这才转过头来，脸上看不出什么，嘴角往下压了压，说“我找找，可能夹在哪儿了。”她转身往屋走，门槛前有块碎瓦片，她脚踢了一下，瓦片滚到墙根。门帘是旧布拼的，掀起来一股子煤烟味和棒子面味混着往外扑。苏婉清站在院子里等，湿床单上的水还在滴，滴到地上那滩水印子里，一圈圈往外扩。风从院门口灌进来，吹得晾衣绳晃，秦淮茹家的门帘也跟着晃，帘子角一下一下拍门框，啪嗒啪嗒，不响，但闷。
屋里翻东西的声音传出来，抽屉拉开关上，柜门吱呀一声，又吱呀一声。过了有一会儿，秦淮茹掀帘出来，手在衣襟上抹了两下，说“没找着，可能当引火纸烧了。”她说这话时眼睛看着苏婉清，眼神不躲，但手在衣襟上抹了一遍又一遍，指头尖发白。
苏婉清看着她，没说话，站了两秒，围巾角松开了。她转身往外走，走到院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，秦淮茹还站在床单旁边，手搭在湿布上，水从她指缝里渗出来。
苏婉清回到加工点，陈启明正蹲在地上归拢筐里的西红柿，把烂的挑出来搁一边，好的码进另一个筐。他听见脚步声抬头，看见苏婉清脸色，把手里那个带疤的西红柿搁下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。
“没给。”苏婉清把围巾解下来搭在椅背上，椅子靠背是铁管焊的，围巾滑下去掉在地上，她没捡。
“她烧不了。”陈启明弯腰把围巾拾起来，抖了抖灰，搭在椅背上。“那张收据上有何雨柱的字，她留着有用。”他走到桌边拿起搪瓷缸喝了口水，缸子底磕在桌面上，磕掉一圈漆皮。他放下缸子，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一下，说“我去找何雨柱。”
苏婉清说“现在去”。陈启明说“现在去，趁他还没下班。”他把围巾从椅背上拿起来递给她，围巾角扫过桌面，带起一点灰。苏婉清接过去，手指头碰到他手背，凉了一下。
陈启明到食堂后厨时，何雨柱正往灶眼里添煤，铲子插进煤堆，煤面子扬起来落在他袖口上。他看见陈启明进来，铲子没停，说“你来得正好，那个花椒的事——”陈启明打断他，说“以后垫钱必须当场要收据。”何雨柱铲子往煤堆上一插，直起腰来，袖口上的煤灰蹭到围裙上，黑了一道。“我哪知道这么多弯弯绕。”他拿手背抹了一下额头，抹出一道黑印子，“秦淮茹说孩子咳嗽，我顺手就给了，两块三的事，谁记那么清。”
陈启明从兜里摸出半截铅笔，搁在灶台上，笔杆上牙印很深。“两块三是不多，但加工点挂靠公社，账上不能有个人垫款，周干事昨天刚说过，今天就得补手续。你垫了钱没凭证，回头查下来，是你吃亏还是加工点吃亏。”何雨柱不说话了，拿铲子把灶眼里的煤捅了捅，火苗蹿上来，映得他脸上忽明忽暗。灶台上那半截铅笔滚了一下，滚到盐罐子旁边停住。何雨柱把铲子往地上一杵，说“行，以后我长记性。”
陈启明从食堂出来，天已经擦黑了，胡同里的路灯还没亮，电线杆子上的灯泡蒙着灰。他走到院门口时，秦淮茹正收床单，湿布抱在怀里，水从她胳膊弯往下滴。她看见陈启明，脚步顿了一下，抱着床单进了屋，门帘落下来，帘子角晃了两晃。
屋里，秦淮茹把床单搁在盆里，没急着洗。她走到米缸跟前，蹲下来，手伸到米缸底下，缸底垫着块木板，木板和缸壁之间有道缝。她手指头探进去，夹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片，纸边发毛，沾着米粒。她把纸片对着窗户，窗外最后一点天光透进来，纸面上何雨柱的字歪歪扭扭，蓝黑墨水洇开一小片。她看了一会儿，把纸片折好，蹲下来，掀开鞋垫，塞进去，鞋垫底下还有一层布，布面磨得发亮。她穿上鞋，踩了两下，鞋底和地面碰出闷响。外头有人喊孩子吃饭，她应了一声，把米缸盖子盖上，缸盖磕在缸沿上，一声脆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