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10章 鞋垫底下的秘密（1/1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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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淮茹把那双黑布鞋脱在炕沿底下，鞋垫抽出来时带出一股潮气。她把收据折成四折，顺着鞋垫的布纹塞进去，又拿手指头在鞋垫面上抹了两下，抹平了那道折痕的鼓包。鞋垫是旧布拼的，边角磨得起毛，收据塞进去之后从外面看只微微高出一线，不细看根本瞧不出来。她把鞋垫重新垫回鞋里，脚伸进去踩了两下，鞋底磕在砖地上，闷闷的，跟平时没什么两样。
第二天一早她穿着这双鞋去粮店。棒子面供应点排了十几个人，她站在队尾，脚底下来回倒了两回，鞋里的收据跟着脚掌挪了位置，左脚那只稍微往外偏了半寸，踩下去脚心能感觉到纸边硌着。她没管，买了三斤棒子面，粮本上划掉一笔，售货员拿戳子在粮本背面盖了个蓝印，油墨没干透，她合上本子时蹭了一点在指头上。出了粮店往巷口走，日头刚升到房檐上头，巷子里背阴的地方还留着夜里的潮气，墙根底下青苔滑腻腻的，有个小孩蹲在地上拿树枝戳水洼。
许大茂正从巷口那头过来，手里拎着个网兜，兜里两棵白菜，菜帮子外头的老叶没扒干净，耷拉在网兜外面。他看见秦淮茹就放慢了步子，眼睛先往她脸上扫了一下，又落到她脚上。
“秦姐，你鞋里垫的什么，走路一高一低的。”许大茂说这话时嘴角带着点笑，眼睛眯起来，网兜换了一只手拎，空出来的那只手往裤兜里一插。
秦淮茹脚步没停，从他身边走过去，鞋底在石板路上磕出两声响。“鞋垫歪了。”她声音不高，手里的棒子面袋子换到靠许大茂那一侧拎着，像是要拿袋子挡着什么。
许大茂转过身跟了两步，跟她并排走，网兜里的白菜叶子蹭着她的胳膊。“我看看。”他说着就弯了一下腰，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往她脚面上够。
秦淮茹往旁边让了一步，鞋底在石板缝里绊了一下，身子歪了歪才站稳。“你看什么看。”她把棒子面袋子从左手换到右手，指头攥着袋口，袋口的麻绳勒进指腹，留下一道红印。
许大茂直起腰，笑了一声，声音不大，但在巷子里听得清楚。墙头上有只猫蹲着，被这一声惊得跳下墙头跑了，瓦片响了两下。“你不给我看，我去问何雨柱，他给过你什么。”许大茂说这话时眼睛没看她，看着巷子那头傻柱食堂的后窗，烟囱正冒着白烟，烟柱被风扯得歪歪斜斜。
秦淮茹站住了。她把棒子面袋子往地上一搁，袋子底蹭着石板，沾了一圈灰。她转过身来正对着许大茂，两只手在围裙兜里攥着，围裙兜里空空的，手指头在布面上顶出几个凸点。“许大茂，你到底想干什么。”她说这话时声音压得很低，巷子里有辆自行车从旁边过去，车铃响了两声，她等车过去了才把后半句说完。
许大茂把网兜也搁在地上，两棵白菜滚了一下，靠在一起。他往前凑了半步，鞋尖几乎碰到秦淮茹的鞋尖。“我不想干什么，我就想知道陈启明那个加工点到底有多少事瞒着院里。”他说话时嘴里有股烟味，昨晚抽的烟没漱干净，混着早起没吃饭的空胃气。
秦淮茹没往后退。她盯着许大茂的脸看了一会儿，许大茂脸上那点笑还挂着，但嘴角有点僵，眼珠子转了一下，往巷口那边瞟了一眼，像是怕有人过来。“你知道了又能怎样。”秦淮茹说。
许大茂把声音也压低了，两个人站在巷子中间，旁边墙根底下那滩水洼映着两个人的影子，影子被水波晃得变了形。“我知道了，易中海就知道了，易中海知道了，街道办就知道了。”他说完这句，往后退了一步，把网兜重新拎起来，白菜在兜里晃了晃。
秦淮茹没接话。她低头把棒子面袋子拎起来，袋底沾的灰拍了两下没拍干净，她也没再拍，转身就往院里走。鞋底踩在石板路上，左脚那只确实比右脚高了一线，收据在鞋垫底下硌着脚心，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。
许大茂站在巷子里看她走远，直到她拐进院门看不见了，才拎着网兜往自己家走。走了几步又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地上那滩水洼，水洼里映着巷口那棵老槐树的枝子，叶子被风翻着，露出灰白的背面。他拿脚尖在水洼边沿蹭了一下，蹭掉鞋帮上沾的泥点，然后继续走。
秦淮茹回到屋里把门插上。棒子面袋子搁在灶台上，她坐在炕沿上把鞋脱了，手伸进鞋里摸到那张收据，纸面被脚汗洇得有点潮，边角发软。她抽出来对着窗户看了一眼，蓝黑墨水的字迹没花，“花椒两块三经手人何雨柱”几个字清清楚楚。她把收据放在炕桌上，拿手掌压了压，压平了折痕，然后拉开柜子门。柜子里头有个铁皮盒子，盒盖上印着牡丹花，漆掉了好几块，她把收据放进去，盒子里还有几张票证和一个红布包，红布包她没动，把铁盒子重新盖上，锁进柜子最里头那层，钥匙转了两圈。
做完这些她坐在炕沿上没动。窗户外头有小孩在跑，脚步声咚咚的，从窗根底下过去又回来。灶台上的棒子面袋子口没扎，风从窗缝里钻进来，吹得袋口微微翕动。她伸手把袋口拢了拢，手指头碰到袋口的麻绳，绳上还沾着粮店售货员手上的蓝印油，蹭了一点在她指腹上，蓝蓝的一小片。
下午许大茂没去上班。他跟厂里请了半天假，说是头疼，实际揣着兜里那包没抽完的烟往加工点走。加工点在巷子尽头那排平房最里头一间，门半开着，门口地上扫得干净，门槛外头搁着一把笤帚，笤帚苗扎得紧实，靠墙立着。苏婉清正站在货架前头整理罐头瓶，把标签一张张码齐，瓶口朝一个方向摆，有几个瓶盖上落了灰，她拿抹布挨个擦过去。
许大茂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进去。他进去时鞋底在门槛上蹭了两下，蹭掉鞋底的土，但没蹭干净，地上留了两个浅灰的脚印。苏婉清听见动静转过头来，手里还攥着抹布，抹布上沾着灰，灰里混着一点干了的酱色。
“秦姐手里有张收据，是何雨柱垫钱的凭证，你们账上对不上吧。”许大茂说这话时眼睛没看苏婉清，看着货架上那排罐头瓶，瓶身上的标签印着红字，他认不全，但认得“酱油”两个字。
苏婉清把抹布搁在货架边上，抹布搭在铁架横梁上，垂下来一角。她看着许大茂，看了有几秒钟，许大茂被她看得把目光从货架上收回来，跟她对了一下，又挪开了。“你怎么知道。”苏婉清说。
许大茂把手插回裤兜，肩膀往上提了提，像是要显得随意些。“我路过听见的。”他说完这句自己先笑了一下，笑得很短，嘴角刚咧开就收住了。
苏婉清没再问。她把抹布重新拿起来，继续擦下一个罐头瓶，瓶身上有个指纹印，她擦了两遍才擦掉。许大茂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，脚底下换了两回重心，鞋底在地面上蹭出轻微的沙沙声。苏婉清擦完那排罐头瓶，把抹布叠成四方块搭在货架角上，然后才转过身来，手在围裙上蹭了蹭。
“你要说的说完了？”她说。
许大茂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来。他往后退了一步，脚跟碰到门槛，差点绊了一下，手扶住门框才站稳。门框上的漆皮掉了一块，被他手指头抠下来一小片，他低头看了一眼，把那片漆皮弹到地上，转身走了。
苏婉清站在门口看他走远。巷子里有风，吹得门口笤帚歪了一下，她弯腰把笤帚扶正，靠墙立好。然后她回到货架前，把许大茂踩过的那两个浅灰脚印用鞋底蹭了蹭，蹭花了，看不出形状来。货架最上层有个搪瓷盆，盆里放着几个西红柿，是陈启明昨天留的，她拿了一个在手里掂了掂，又放回去，把盆往货架里头推了推，推到从门口看不见的位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