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2章 敕书夜话（2/2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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许鼎臣独自坐回案前，重新拿起那本勘田手记，一页页慢慢翻看。

今夜这场相见，从互相试探戒备，到慢慢剖白立场，算是得到了一份珍贵的助力。可他心里也明白，这份同盟只是刚刚开始。王相说虽有陛下手敕加持，但同样身处山西这局乱棋之内，前路依旧步步荆棘。

抬眼望向窗外，太原的夜色浓稠如墨。遥遥望去，晋藩府邸的灯火依旧通明，一点光晕浮在夜幕之间，如同蛰伏的巨兽，静悄悄的窥伺着城中的一切动静。

许鼎臣静坐良久，抬手，吹灭桌前烛火。

黑暗，瞬间吞没整间书房。

土默特东翼，老营盘。

春草尚未破土，朔风自阴山北麓滚滚席卷而下，刮得帐外那面褪旧的牛角旗猎猎翻飞。旗面绣制的狼头纹样历经风霜磨蚀，大半已经模糊残缺，悬在高耸的旗杆之上，在灰蒙蒙的天幕底下，如同一块残破的兽皮。

土默特东翼归附大金，转眼已近五载。

这五年，部落上下未曾有过一日安生。

早先林丹汗率领察哈尔部大举西迁，沿途对不愿俯首听命的部族肆意劫掠攻伐，土默特东翼便遭重创，大批部众、牲畜被掳掠而去。待到后金兵马压境，麾下几台吉权衡利弊，不愿以全族血肉硬拼，终究选择低头，献上马匹、皮货、箭矢，又抽调一百名青壮编入后金旗下为奴为兵，方才换得一纸归顺的名分。

众人原本以为纳款归降之后，便可求得喘息安生。谁料归附后金的日子，竟比被林丹汗压榨之时还要难熬。

后金西征，便向土默特征调战马；南向用兵，又自部落抽选壮丁。皇太极要厚赏科尔沁、喀喇沁这些心腹附庸，转头便勒令土默特让出最为肥美的草场。一回两回尚且可以勉强支撑，经年累月下来，辖内草场步步收缩，畜群一年比一年羸弱。部落帐册之上，能够披甲挽弓上阵的壮丁，满打满算不过两千之数。

后金派驻过来的扎兰章京，每隔三个月便会亲临营盘，清查丁口，催缴粮草贡赋。来人言辞看似客气，账目却分毫不让，一粒粮食、一匹战马都不容拖欠克扣。部中几位老实的台吉私下聚在一起时常慨叹：“我们哪里是归附大金，分明是沦为供人驱使的畜群。”

最为致命的，是铁器的匮乏。

后金自身铁器储备尚且拮据，自然不会有余裕分拨锅釜、斧斤、箭镞给土默特。科尔沁、喀喇沁尚能分得些许器物，落到土默特头上的，只剩一堆破损残缺的旧物。去年冬日，仅仅为争夺几口铁锅，东翼两支小部族便爆发械斗，七条人命就此消散。事后大金官吏前来处置，不问事端根由，涉事两部各罚战马百匹，此事才算草草了结。

战马折损，铁器断绝，部民的日子愈发困顿。

老营盘正中的大帐之内，炭火半明半灭，柴烟弥漫帐中，熏得人双目酸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