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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9章 记忆的重量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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问吧。郑老师走进屋,在书桌边坐下,我这儿,别的没有,就是书多,话也多。你想问什么?

赵叔的事。陆迟说,赵叔最近忘事忘得厉害。我怀疑,楼里有东西,在偷他的记忆。

郑老师的表情,没有变化。他拿起桌上的茶杯,喝了一口,说:老赵,是好人。他记性以前很好的。楼里谁家的水管坏了,谁家的锁锈了,他都记得。他忘了事,确实可惜。

郑老师,您记得多少?陆迟问,您在这栋楼里,住了多少年了?

郑老师放下茶杯,看着他,慢慢说:住了多少年?他想了想,记不太清了。总有几十年了吧。他顿了顿,我这个人,记性也不好。年轻时的事,记得多些。近些年的事,反倒记不住了。

陆迟看着他的眼睛,忽然问:郑老师,1958年,您在楼门口,穿过守门人的制服吗?

郑老师的手,停了一下。他低着头,看着茶杯,没有抬起来。屋里安静了很久,只有旧书的气味,在空气里浮着。

然后,郑老师慢慢说:你看到了那张照片。

看到了。

郑老师抬起头。他的眼睛,透过老花镜,看着陆迟,眼神里,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:那张照片,不是我。是我爹。

你爹?

我爹是守门人。郑老师说,我爷爷,也是守门人。我们家,三代守楼。他顿了顿,1958年那张照片,是我爹守楼第一年拍的。他守了三十八年,1996年,走了。

那照片上,1960年代的守门人,是您?

是我。郑老师说,我爹走了以后,我接了他的班。我守了二十年。他顿了顿,后来,守门人这行当,不让外人知道,就慢慢变成了。我也就从守门人,变成了物业的老员工。再后来,我退休了,就住在这栋楼里,看看书,翻翻旧照片。

陆迟看着他,心里翻涌着。郑老师,三代守楼。他爷爷,他爹,他自己。他守了二十年。他守这栋楼的时间,比他娘、比沈家康、比钱秀兰,都长。

郑老师,陆迟问,您守楼的时候,门后面,是什么?

郑老师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说:门后面,是人。是被我们关在里面的人。他顿了顿,守门人,不是守门。是守人。我们守着门,不让门开,是不让里面的人出来,也不让外面的人进去。

里面的人,是谁?

郑老师没有回答。他站起来,走到书架前,从最上层,抽出一本很旧的书。书皮是黑色的,没有书名。他递给陆迟:这本书,是我爹留下来的。他说,等下一任守门人来了,给他。

陆迟接过来,翻开。书皮底下,第一页,写着一行字,字迹很工整:

守门人,守的不是门,是遗忘。你记住这句话。等你老了,忘了自己是谁,也别忘了这句话。

这句话,他见过。在他娘的账本上,在苏晚的手册上,在旧名单的背面。原来这句话,最早是从这本旧书上来的。他翻到第二页,第二页是一幅画。画上是这栋楼,楼底下,画着一扇门。门后面,画着一片黑,黑里,隐约画着几个人的轮廓。

这本书,叫《守门人志》。郑老师说,我爹记的,我爷爷记的,都在这上头。你娘守楼的时候,也翻过这本书。他顿了顿,你娘进门那天晚上,来还过这本书。她说,老郑,这本书,往后给守楼的人。

陆迟握着那本《守门人志》,手有点抖。他娘还过这本书。他娘说,往后给守楼的人。现在,这本书,到了他手里。

他翻开第三页。第三页上,记着一行字,是他娘的笔迹:

三月十六号,我去看门。老赵帮我记着:门后面的东西,不是人。

他娘,也翻过这本书。他娘在书里,也留下了这句话。

陆迟合上书,抬头看郑老师。郑老师坐在书桌边,戴着他的老花镜,看着窗外的天光。他的背影,看起来,很老,也很安静。

郑老师,陆迟问,您的记忆,也在被偷吗?

郑老师没有回头。他说:偷。偷了好多年了。我记不住的事,越来越多。他顿了顿,但我不怕。我这辈子,记的东西,够多了。该记的,我都记下了。他回头,看着陆迟,笑了,剩下的,交给你们年轻人记了。

陆迟握着那本《守门人志》,站在郑老师屋里。他忽然觉得,这栋楼里,真正重要的,不是那些楼规,不是那些越界者。是记忆。是那些被人记着、又快要被人忘记的事。

他低头,看着书页上他娘的那行字,轻声说:妈,你记着的事,我接住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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