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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89章 陈婉儿写《星南大陆纪事》(1/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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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婉儿决定写《星南大陆纪事》那天,是林海从星南大陆回来后的第三个月。

起因是一封信。林海从星南大陆写回来的,信上照例先报平安,再报收成——铁门城第一炉铁出了两百斤,铁壁谷红薯挖了两千五百斤,玉米收了两千斤。陈婉儿蹲在灶房门口把信看了两遍,站起来走到书房,把信往林远桌上一搁,说:“海儿那边红薯玉米都收了。铁矿也出铁了。铁壁谷那块地肥得能攥出油来。”林远蹲在书房地板上正在描海图,抬起头看了她一眼:“你蹲在灶房门口看了半天信就为了跟我说这个?”陈婉儿蹲在书房门口想了想,站起来说:“我打算写本书。第十一本。写星南大陆。”林远蹲在地板上把炭笔搁下来,站起来说:“写。你前九本写的都是别人走的路,第十本写海儿蹲出来的路——铁门城、铁壁谷、金矿溪流。写完了给陛下看。”陈婉儿蹲在书房门口把信折好揣进袖子里,站起来说:“给陛下看之前先给你看。你看了说行再给陛下看。”林远蹲回地板上把海图铺开,头也没抬:“我看。你先写。”

陈婉儿蹲在灶房后面那间小屋里写了三天。头一天铺开纸只写了个标题——《星南大陆纪事》。第二天在标题底下写序言,写了两行划掉一行,写了三行划掉两行。林远蹲在书房门口听见她划纸的声音,站起来走到小屋门口蹲下来看了一眼——地上扔了七八个纸团,每个纸团上都写着几行字。他蹲在门口把纸团捡起来展开看了看,站起来说:“你写星南大陆的铁矿——‘星南大陆西海岸铁矿露头八十里,厚四丈,品位六成五’——这句话没毛病。为什么划掉?”陈婉儿蹲在小桌前头也没回:“太干。跟铁厂料单似的。纪事不是料单——纪事得有人。有铁有矿没人,读起来跟看账本一样。”林远蹲在门口想了想,站起来说:“加人。加海儿——海儿蹲在露头上拿手捡矿石那个画面,你看见了没有?”陈婉儿蹲在小桌前把炭笔搁下来,转过头说:“我看见了。信上写的——‘海儿蹲在碎石滩上捡起一块矿石,翻过来看了看,站起来说:一整条海岸线都是铁矿。’就这句。我就写这句。”

第三天陈婉儿把序言写完了。她蹲在小桌前把序言从头到尾念了一遍:“南大陆底下有城。星图岛上有观测台。星南大陆的海岸线上全是铁。底下人画星星的时候,可能没想到他们的子孙会走这么远。但画星星的人,和走远路的人,看的是同一片天。”念完了站起来把纸递给林远看。林远蹲在门口把序言看了一遍,站起来说:“好。比前九本的序言好。前九本写的是‘我们发现了什么’。这一本写的是‘画星星的人和走远路的人’。”陈婉儿蹲在小桌前把序言收回来搁在桌上,站起来说:“那行。不划了。接着写正文。”

正文写了一个月。从星南大陆铁矿露头写到金矿溪流,从铁门峡写到铁壁谷,从第一炉铁写到红薯玉米。每写完一章陈婉儿蹲在小屋里念一遍,念完了把不通顺的地方改一遍。写到铁门城第一炉铁那章时她蹲在小桌前停了笔,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找到毛球——毛球正蹲在桂花树底下藏品排旁边数东西。陈婉儿蹲到毛球旁边把手里那张纸展开念了一遍:“铁门城第一炉铁出炉那天,孙铁匠蹲在炉子旁边拿小锤敲了敲第一块铁,站起来说:‘凝了。第一炉铁。’老赵蹲在旁边把铁块从模里起出来,翻过来看了看,站起来说:‘跟广州铁厂的头一炉铁一个路数——有砂眼,但铁是铁。能用。’”念完了蹲在毛球旁边问了一句:“毛球——这段好不好?”毛球蹲在藏品排旁边抬起头看了她一眼,没有动。陈婉儿蹲在旁边想了想,站起来说:“毛球没摇头就是好。不改了。”

写到铁壁谷红薯那章时陈婉儿蹲在小屋里卡住了——卡在“红薯是甜的”那句上。她蹲在小桌前把笔搁下来,站起来走到灶房后面菜地旁边蹲下来,从地里拔了一根红薯苗翻看了一遍。红薯苗是春天从星南大陆带回来的第二代苗——头一代是陈婉儿自己裹了湿布托林海带过去的,第二代是林海从星南大陆托人带回来的,说是“铁壁谷的红薯苗长得比广州的壮”。陈婉儿蹲在菜地旁边把红薯苗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站起来走回小屋,把“红薯是甜的”划掉,改成“铁壁谷的红薯比广州的甜——星南大陆的土肥,种出来的红薯也比广州的甜”。写完了蹲在小屋里念了一遍,站起来说:“这回对了。有地有红薯有甜——三样凑一块儿,比‘红薯是甜的’强。”

第十二章写的是冰岛。陈婉儿没去过冰岛,只能照林海信上写的写——“冰岛上面有一座石砌屋子,屋顶塌了大半,四壁还在。屋子中间有个石台,石台上搁着铜镜。林海蹲在石台旁边蹲了一整夜,铜镜反射的星光投在南墙上,从东挪到西。天亮的时候林海站起来说:‘底下那帮人冬天走过来看星星,夏天走回去。走了一千多年。星星没变。’”陈婉儿写到这里时蹲在小桌前停了笔,站起来走到堂屋把林远的航海日志翻出来,翻到冰岛那页看了两遍。看完了蹲回小屋接着写——“林海在冰岛石屋里蹲了一夜。天亮时他在航海日志上写:‘1499年夏。冰岛。底下人看星星的地方,我看了一夜。星星没变。’”写完了蹲在小屋里念了一遍,站起来说:“林海在冰岛蹲了一夜。底下那帮人在冰岛蹲了一千年。一千年和一夜——都看的是同一片星星。这段得加进去。”她在下一段加了一句:“底下那帮人走了一千年,林海走了一年。一千年和一年——看的是同一片天。”

书稿写完那天是腊月二十八。陈婉儿蹲在小屋里把最后一页收好,站起来把整摞稿纸从头到尾翻了一遍——十二万字,十二万字写了三个月。她把稿纸摞整齐拿麻绳捆好,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蹲下来:“写完了。你看看。”林远蹲在书房地板上把稿纸接过来翻了翻,站起来说:“十二万字。比前九本都厚。我蹲在书房里看三天。”陈婉儿蹲在书房门口站起来说:“三天。行。看完了说行再给陛下看。”

林远蹲在书房里看了三天。看完最后一页时他把稿纸合上,站起来走到院子里。陈婉儿蹲在桂花树底下给毛球换干荷叶。他蹲到她旁边,蹲了一会儿说:“写得好。比前九本都好。好在一个地方——你没写‘大明发现了星南大陆’。你写的是‘画星星的人和走远路的人看的是同一片天’。这句话——底下那帮人听见了准得点头。”陈婉儿蹲在桂花树底下把干荷叶铺好,站起来说:“那行。给陛下看。”林远蹲在桂花树底下想了想,站起来说:“给陛下看之前先刻印。首印八千册。广州卖五千,马六甲卖三千。马六甲卖完了运到好望角卖。好望角卖完了——”陈婉儿蹲在桂花树底下抬起头:“好望角卖完了运到巴拿马卖。西班牙人买了看——看完了准得说‘大明人蹲在冰岛上看了我们没看过的星星’。”

《星南大陆纪事》腊月三十刻印。首印八千册,广州卖五千马六甲卖三千。书末附了林澜画的星南大陆全图——铁矿露头用朱砂标,金矿伴生点用金粉标,铁门城用黑墨标,铁壁谷用绿墨标。林澜蹲在画图那天把最后一块铁矿露头标完,站起来说:“铁矿朱砂金矿金粉铁门城黑墨铁壁谷绿墨——四样颜色四种东西。一眼就能看出来星南大陆有什么。”陈婉儿蹲在旁边把全图翻看了一遍,站起来说:“四样颜色。底下那帮人画星图画了十六颗星——我们画星南大陆画了四样颜色。都是画。画的东西不一样——一个是星星,一个是地。但画的人蹲在地上画,画完了把画收起来。底下那帮人把画刻在石头上,我们把画印在纸上。石头比纸硬。纸比石头轻。两样各有各的好处——石头能搁一千年,纸能一印八千册。”

书印出来那天陈婉儿蹲在码头边沿把第一本递给林海——林海正好从星南大陆回来过年。林海蹲在码头边沿把书翻开第一页,把序言念了一遍:“南大陆底下有城。星图岛上有观测台。星南大陆的海岸线上全是铁。底下人画星星的时候,可能没想到他们的子孙会走这么远。但画星星的人,和走远路的人,看的是同一片天。”念完了站起来说:“娘,序言写得好。底下那帮人要是看见了准得说‘这个妇人写得比我们刻得好’。”陈婉儿蹲在码头边沿笑了半天,站起来说:“底下那帮人刻的是星图——我写的是人。星图刻在石头上,人写在纸上。两样凑一块儿——石头硬,纸软。硬的有硬的好处,软的有软的好处。”林海蹲在码头边沿把书合上揣进怀里,站起来说:“两样都好。我蹲在铁门城没事干的时候翻翻这本书——翻到冰岛那章就想起蹲在石屋里看星星那晚。星星没变。”陈婉儿蹲在码头边沿站起来说:“星星没变。书也没变。书印出来了就在那儿搁着。谁想看谁翻——翻到哪页看哪页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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